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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拉山頭】
          僑中   曾新兒

記得文革十年期間,毛前輩有一句很流行的話:「你們不要拉山頭,搞派別。要團結, 要搞五湖四海」毛前輩革命一生,走遍中國大地。從井岡山到崑崙山,從瀏陽河到赤水河邊,從廣州的農講所到延安的抗日軍政大學…他從切身經歷體會到不要拉山頭(政治上的),一再淳淳教導他的子孫後代們。但我等不背子孫卻未必全然明白,為什麼不說別的,偏要說山頭呢?山頭同五湖四海在文字上也不對仗啊。

幾十年後的今天,當我等閒之輩劫波渡盡,重歸自然,重返白雲山洞林邊時,所到之景突然明白,拉山頭——原來是這樣的:你們紐約校友大概不知道今天的白雲山,再不是你們朦朧記憶中的靜寂山林了。她是羊城千萬人的肺腑,每天以母親般的博大胸懷接納川流不息的下崗人,退休老者,度假的外地遊客吐故吸氧;她是廣州人的迪斯尼羊城版。我認為, 蒲谷小徑是白雲山最佳的吸氧之地,小徑兩邊綠蔭茂密,清清奔流的小溪,遊動著山坑魚, 當雨量充沛時,還能觀賞到瀑布美景。突然, 小徑對面的密林中,傳來一陣陣動聽的依依啊啊男中音,問同行者,答曰:幾個業餘歌手發音練氣,那是他們練嗓的山頭。嘩!他們真會選地方,這自然界的山頭空氣比那些貌似高級的空調房不強百倍?

在靠近南正門的一處坪台,幾棵樹間尼龍繩上掛著抄寫工整的歌紙,一位 60開外的老大姐,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滿頭大汗地正起勁打著拍子,指揮七、八個美聲唱法的歌者,我也站在旁邊跟著唱起來。 這裡聚集的是專門用美聲發音的歌者,雖有難度,可聲音卻美麗悠揚。據說,每天的這個時段, 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山頭。你若要搞其他的玩意,對不起,請走遠點,另闢基地吧,每次上白雲山・ 我都喜歡在蹦極跳草地附近的山林,加入“激情白雲山大家唱” 的隊伍,這支隊伍的人馬組合較為自由,只要你喜歡,隨時可集

的人潮最多,歌聲最蔚為壯觀,響徹林梢。每逢二、四、六、日,這裡就是民間合唱團的活動基地。指揮者不收費,尤其是口碑相傳的眾人大家姐李老師,頗有專業水平:唱歌者不須交費(不像別的山頭,多少收點什麼費),是白雲山最有影響號召力的一個山頭。去太多了, 我還了解到每逢週四的上午,山頂公園的一處平台,就會有一隊文藝發燒友在此唱歌、跳舞, 吹拉彈唱地表演,獲得很多遊人觀者的喝彩鼓掌,他們也陶醉在自我娛樂中。

一個山頭,就是一支風格不同的隊伍。由此我想到《水滸傳》《天龍八步》《萍蹤俠影》,我們的祖先不就流傳著許多佔山為王,落草為寇,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故事嗎?我們的革命前輩不也是從大山里轉出來打敗海峽對岸的蔣老先生的嗎?當年地理課陳美西老師說我們中國山多丘陵多,什麼四大高原美國都是大名山,不像美國都是大名山,不像。大概我們生活的地理地貌,決定了我們喜歡山,愛登山吧(儘管幾百米的高度)。寫詩作文也愛用山做比喻吧。海外的校友們,當十月攜手歸來時,建議你們不妨也去登一趟白雲山,欣賞它的兼容並蓄,風格各異的大小山頭。你們一定會感受到廣州變得比以往更多姿多彩。

【現代狐仙記】
——小翠          僑中   陳念藻

自幼老人家就教我,施恩莫望報,但受人點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我受過小翠的大恩,卻未能報答半滴。每念及此,總是暗自慚愧。

我是在聽國際歌下成長的,“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這句歌詞深深的印在腦海。但三十年前一次離奇的真事,卻令我如入夢幻。我從此相信冥冥中自有主宰,救世主、神仙未必無。

文革期間我家象大多數知識分子家庭那樣,受到嚴重衝擊。父母捱批鬥,還被壓送回鄉。房子被查封,一日之間我知道了什麼是一無所有。我們兄弟姊妹當然是要下放各地了。

我選擇了富饒的珠三角。來到魚米鄉中山縣三角公社。這裏是陳殘雲筆下「香飄四季」的水鄉,四處是縱橫交錯的小河涌,在涌邊社員們用稻草和上泥巴掛在竹棚上,棚頂鋪上厚厚的禾稈草蓋了間草寮,告訴我們這是冬暖夏涼的啊。我和同班的三個男生就老老實實地住進了這陰暗潮濕的茅寮,每天和社員同勞動,接受他們的在教育。本以為在這大沙田廣闊天地中大有作為。誰知道連自給自足我們都辦不到。這裏的農民窮得連買醬油的錢都沒有,幻象破滅,不能與草木同腐於鄉間!36計“走為上”,我邁上了一條不歸路。不辛在深圳的水邊,邊防軍的軍犬把我咬住,第三次被抓。我馬上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報流”(冒名頂替的意思)到三水。因為中山知青偷渡風越刮越列,帶動到當地的農民。政府為了煞住這股歪風,在石岐金鐘建了一個帶有農場的收容站,準備嚴懲屢教不改的人。我要是被送回中山,偷渡三次,一年半載的路農場勞動等待著我。今年再走機會就完蛋了。三水因為偷渡風不成盛,收容站用量很少,不管偷到多少次,都是十天八天就放人。今年還可以再來一次,”人生難得幾回搏”,就是冒險,我也要試試。

李細鴻是我最死黨的同班同學,他在三水大塘公社插隊,兩個月前已到了香港。他家的情況我了如指掌。我決定冒用他的名。也不怕收容站打電話到廣州查詢。

那時是72年7月的夏天,一個炎熱的日子,在三水西南收容站。我從廣州收容站被押送到這裏已經第八天了。一早,值班的管教就來查倉點名,“李細鴻”,一聽到管教叫,我就大聲回答到,儘管李細鴻不是我的真名,但一個月來,由深圳“樟木頭、沙河到西南收容站,我已經習慣人家這樣叫我。倉裏的知青也這樣叫我阿鴻。

點了幾個名字後,值班管教吆喝著說:“點到名的,馬上拿齊東西,出倉!” 大家交頭接耳紛紛說,大塘的今天放監了。到外面一看,都是大塘的知青,七男一女。我都不認識沒有僑中同學,我不知道感到慶幸還是不幸。不再怕有人認得我會不小心叫出我的真名,但在三水,人生路不熟的,又身無分文,找誰來幫我逃回廣州呢?正徬徨間,管教要我們到倉外中間一塊小空地蹲下,接受站長的訓話。陳站長一個40多歲的復原軍人。打著官腔,講了一遍祖國的大好形勢,要我們認清形勢不要受一些別有用心的反革命分子引誘......,回去後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大家早就飢腸轆轆,餓到眼冒金星,哪裏聽得入半句。好不容易等話訓完。站長突然叫:“李細鴻”!“到” 我自然反應又心虛地小聲答應。心裏突突跳,把頭耷得低低的,上帝保佑千萬別讓他認出我是冒名頂替。他翻著李細鴻的檔案說:“你這是第三次了,希望是最後一次,我不想在這裏再看到你。再有下次,性質就變了,不是收容教育,要到勞教場蹲幾年。你看你在這班人中,文化最高,高三都念完了,回去積極勞動,爭取做個老師、會計、赤腳醫生不是很好嗎?” 我拼命點頭答“一定聽所長話,以後不會再來了”心裏說,承你貴言,下次一定成功,不會再見。

知道他們沒認出我是冒名頂替,心裏定了些,站長逐個點名瞓了幾句。我抬起頭偷偷望了站長一眼,覺得場面有點滑稽。就像電影“警察與小偷”裏兩個角色。大家為生活所逼,扮演著兩個對立的角色。他明知講的話我是不會聽的,但還是很認真的講,因為他非這樣講不可。但只有一句我會聽他的,就是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是絕對不能再讓他看見的了。我明白站長職責所在,不得不懲戒和教訓我們這些偷渡犯,而我們生活所逼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險去尋找尋求新生活。我同情他的處境,他也知道對這一大班青年是無可奈何的,就這樣我們演了一幕“警察與小偷”的好戲。大家很配合地表演,我也真心保證以後不再進西南收容所了。

雙簧唱完,站長一高興,大發慈悲吩咐值班管教:“帶他們開飯”。嘩!皇恩浩蕩,大家高興得想歡呼萬歲,因為在收容站一天只吃兩餐,午飯要十一點才有。錯過時間又要捱餓整天了,這一餐,對我特別重要,因為我連晚餐都不知道有沒有得吃,逃跑的能源就靠他了。狼吞虎嚥吃完標準三兩夾有幾條鹹菜的收容飯,精神好多了。我又一次盤算逃走的計劃。一個多月來,經過幾處收容站的審查,終於到頭了,自由在望。我一定得冷靜,吃了那麼多的苦頭,不能功虧一簣。到了公社有幹部會認得我不是李細鴻嗎?要不要中途跳車逃跑?讓人認出了怎麼辦?無數問題在腦海轉了又轉。

很快押送我們的車子來了,我被安排坐到最後一排。車子除了司機位,根本就沒有玻璃窗。負責壓送的管教就坐在門口,插翼難逃。跳車無望,唯有硬著頭皮到了公社再算。一路上我不敢怠慢,伸長脖子透過擋風玻璃遠遠地注意公路兩邊的情況,心裏巴不得車子出點意外停下來,好讓我有機會逃走。大概個多小時左右車子停了,管教叫我們下車,一看已到了三水大塘公社總部。保安幹部早就在門口等待了,心裏更加失望。交接點過人數後,治保主任把我們領到一個會議室,吩咐大家不許亂動,等大隊派人來接。他自己搖搖頭,帶上門就出去了。記得李細鴻講過,冒充別人,一定要在大隊幹部來接人前逃脫,大隊的幹部都認識所有知青,等大隊幹部來到就大鑊了。治保主任一走,我馬上對其他知青說,我是報流的。其他幾個知青很合作,要我趕快走,他們把去大塘大隊的方向告訴我,一個知青走到門口,一擰門把,居然沒鎖。拉開門探頭一望,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幾個人分別把風,也許正值夏收夏種,很多脫產幹部都回生產隊幫忙。又剛好是中午過後,大家都回家吃飯睡午覺。我心裏狂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轉身拎起破書包,攝手攝腳出了大門。想不到的順利,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車上留下的絕望一掃而空,餓到發軟的雙腿突然充滿力量。按照知青講的大概方向,箭一般衝出墟鎮。在烈日下行走了不知多久,又渴又餓都快要中暑了,才看到一條村落。有幾個小孩在村口玩耍,向他們問了到塘邊村的路,討了口水喝。定了定神,總算快到目的地了。

大概下午三點多了吧?還像走在火焰山般炎熱,所辛終於來到塘邊村的知青家。推開屋前的小欄柵,走前一看,一把大鎖掛在門上。找隔壁的老婆婆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放工?誰知老婆婆說夏收下夏種太辛苦,這屋裏的下放學生都躲回廣州了。心裏頓時涼了半截,我身無分文,如何回廣州?我的天呀,難道最後一關過不了?老婆婆問:“你是哪隊的下放學生?”我胡亂回答幾句,說是外村的,老婆婆指指前面:“過了竹林還有個女仔是廣州來的,你看認不認識?” 謝過老婆婆,我帶著一絲希望走向竹林。

來到竹林旁邊小屋門前,一個年青姑娘正在廚房門口準備晚飯。我上前輕聲說:“請問你是廣州知青?我是來找李細鴻他們的......" 話沒說完,姑娘抬眼打量了我一下說:“剛才隊長說他去偷渡讓抓回來了,還在公社。奇怪?前一陣還傳說他已去了香港”。實在走投無路的我,看她相貌善良,猶豫了一下說:“實不相瞞,我是來求你幫忙的。我是李細鴻的同班同學。被抓的是我,李細鴻真的去了香港。我冒他的名在公社逃脫了,原以為到這裏可以找到其他同學幫我返廣州,但他們都不在只好冒昧找你。求你救救我。”聽了我的話,她緊張地四處望了一下:“快進屋!” 二話不說他讓我進了屋。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看到我衣衫襤褸,疲累不堪的樣子,她倒了碗水給我,說:“不好意思,沒有吃的東西,我馬上煮飯。但現在我要先出去一陣,我會鎖上門,你不要出來。” 過了一會,她不知在哪裏弄來一套乾淨的男裝衣服,還有一個刮鬍子的刨子給我,叫我到對面房子洗個澡。讓我換了身上那套穿了一個多月又爛又臭的衣服。我太感謝了,接過衣服忙說:“連名都唔識,得你這樣幫助,不知該怎樣多謝你?”她說:我叫小翠,同是天涯淪落人,不要客氣。小翠告訴我生產隊因為要搶種,本來今晚還要趕拔秧的,為了我的安全她向隊長說,家有事,今晚和明天都請假不上工。小翠還說,隊長還問,見到你了嗎?她這樣一講,嚇我一跳,以為我的行蹤被發現了。她笑說,別緊張,隊長問的是李細鴻,那不是你嗎?我當然說沒有見到了。

很快熱騰騰的飯菜端進來了,知道我餓壞了,小翠特意煮了一大鑊飯,瓜菜也很多。她說是自留地裏自己種的。沒有肉煮。還有一個小碟。小翠指了指說:“這是辣椒麵豉肉,從廣州帶來的。”看著這小小的碟子,我心裏一酸,想到可能是她媽媽把政府配給那一點點肉省下來造成辣椒麵豉肉,讓她帶回農村慢慢食。這是廣州知青下飯的珍藏。無比的感激,我謝了又謝。這頓飯是有生以來最好吃的,我遇到觀音菩薩了。

吃完晚飯我正要幫手收拾,小翠阻止了我,自己很利索地把東西收拾乾淨。我們到小客廳坐下來。一天惶恐不定的奔波到這一刻才安定坐下來,我也有機會仔細打量這位把我從最危難的時候拯救出來的觀音菩薩。燈光下,見她膚色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身材高挑,年齡估計細我三,四年。留兩條短辮子,笑和驚訝都很誇張,在我這陌生人面前一點也不隱瞞自己情感。在和我接觸她這半天,看她做事行動也很有條理和果斷。面對面坐下,雙方很自然問對方的經歷,她知道我和細鴻是同班老友,問我為什麼去了中山而不來三水,是不是老早就想偷渡,我告訴她不是,一切都是偶然的。第一次我和細鴻一起去過偷渡,也一起被抓回來過。細鴻在前兩月已成功的去了香港。我們從學校出來時很天真,只挑富饒的地方去,以為水鄉真如「香飄四季」那麼多姿多彩。誰知一年到頭得個“做”字。水鄉的姑娘是很多叫阿嬌,沒兄弟的都叫帶娣。一個個黑衫黑褲,頭裡裹一條毛巾像個老太婆,完全不是「香飄四季」裏面描寫那樣浪漫。小翠聽了大笑,她也跟著說,這裏的村姑也怕曬黑,就她不怕,還讓我看她曬得黑黑的手臂。我講了我們在鄉下的趣事,比如食完飯,大家都不願意洗碗。開始時輪流幹,但後來難以紀錄,大家覺得這樣記錄又婆媽又乏味,於是飯後用打撲克牌“鬥大”輸贏決定誰去洗碗,她好奇的問我,除了農活以外有什麼好做的?我笑答“內容豐富,可以看禁書,也學英文。問她,你知道土豆燒牛肉怎麼講?鋸牛扒要吃半生半熟怎麼寫。也收聽反動廣播“,望著外面銀色的月光,我問,聽過“月兒像檸檬”這首歌嗎?小翠答當然聽過,我還會唱呢,馬上低聲吟唱起來:月兒像檸檬,淡淡地掛在天空。我倆遙遙蕩蕩,散步在月色中,今夜的風兒也撩人心胸...。唱到這句,她臉微紅,有點不好意思,害羞的嬌笑說,瞪著眼看我幹什麼,你蠱惑,引我唱,自己又不出聲。我回應她一句,那我們一起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如何?你會唱嗎?一人一段,最公平。她打斷我,你就想,盡是壞心眼,還未到家就不老實,不要這麼大聲叫,被農民聽到,民兵隊長要抓你回去,我馬上收聲。看看外邊沒有動靜,她說不唱了,我問你,聽說外國的月亮也比中國的圓又大,你信嗎?我只好回答,好像是一個什麼大作家寫的。應該沒錯吧。我繼續講我們的公餘活動。當然打撲克、下圍棋也是內容之一。哦,那你們看什麼書?我回答多是文革時從學校圖書館打、砸、搶來的中外名著。有看不厭的中國四大部頭「三國」、「西遊記」、「水滸傳」、「紅樓夢」。但最常看的是外國名著,因為大家都想知道外國是什麼回事。如俄國普希金的“歐金.奧涅根”、“上尉的女兒”、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屠格涅夫夫的“羅亭”......我望著外面 夏夜月色,說還有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問:有看過聊齋嗎?於是我們又興奮地講起鬼故,進入聊齋的神話世界,彷彿是我這落難書生,遇到善良的狐仙姐姐了。突然我想起小翠就是聊齋裏狐仙,真巧,我當時一點也沒懷疑她的名字。兩位萍水相逢的年青人距離就這樣拉近了,像多年的老朋友無所不談。但她始終沒問我姓名,大概她知道我不想講。我還沒有脫離險境。傳出去大家會很麻煩。這一刻我想起她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句話的含義,我低下頭停下幾幾分鐘回味這句話,她馬上問我,你在想什麼?我對她講,無意想起上面那句詩,到此時此刻才真正明白詩的意境。她打脆說,那紅樓夢和聊齋你明嗎?我答,紅樓夢不很明,聊齋是神話,不是真實的。世上哪有鬼神?小翠很誇張的燈大眼睛說,那也說不準,要不怎麼會寫得出來,我就見過神仙,我用國際歌的意思正經教訓她說,你見到神仙肯定是幻覺。世界上沒有鬼神,別跟鄉下人一樣迷信,求神拜佛。她馬上反駁我說:你外國都沒有去過,就相信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中國書寫有的,你說沒見過就一口咬定是迷信。她哼了一聲,很不服氣,別以為你什麼都懂。她還意味深長地說,你偷渡可能還要靠神仙呢,你以後就會知道。我被她一輪搶白,講得我啞口無言,不明白她為何對鬼神的問題反應這麼強烈,這女孩子不簡單。外國的月亮我沒見過,鬼神也沒見過。我信這樣,否定那樣,不是自打嘴巴嗎?最後我打圓場,說別爭了,我是太自以為是,聽你的,寧願信其有,回到廣州去三元宮拜拜。聽我這樣講,她轉怒為喜,馬上說,拜神要誠心,不可兒戲。我也在這裏為你拜神祝福,祝你下次成功。我們和好如初,又講知青的生活。接著她問,你們大隊的女生也跟你們一樣,一心一意偷渡嗎?我說是的。走這條路跟性別沒關係,家庭背景才是關鍵。我們這次行動就有女生。在農村大家都覺得是在浪費青春。為離開農村,現在可說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積極勞動,博抽調回城的;有努力複習功課,望高考回城的;有托病搞病退回城、有嫁高級軍人回城......只有像我這樣前後門都沒路走的狗崽子,去香港就是回城的最捷徑。

那你們的知青有沒有這樣,她用兩個指頭交叉在一起表示談戀愛。我說當然有,年青人在哪種無王管,生活又苦悶的環境,愛情的種子最容易發芽。開花結果暫時還沒有,但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我們四個男生就沒有,因為一心想著出國。這是她頗有興趣的問我,如果能解決生活問題,比如:柴、米、菜這些物質都不缺,你還想偷渡嗎?我很奇怪,因為細鴻跟我說講過,這裏的工分值也很低,我說,那是沒有可能解決的。她頑皮地說,我說假如,別太認真,比如有神仙幫忙把東西變出來,你看過聊齋濟公這些書?我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便說你們女孩子愛幻想,如果什麼都不缺,天天有今天這樣的豐盛晚餐,也許真的不會走了,在此安居。但很快我又半開玩笑的否定自己剛剛的說法,很可惜認識你這神仙太遲了,已經洗濕了頭,始終是想到外面看看,我和你不一樣,我的目標就是這個,我也學她用兩個指頭並排動了一動,表示督卒。她的表情有點失望,幽幽地說,每個人的目標不一樣,我不是神仙,但會支持你。伸出手讓我握,信心滿滿的說:你下次一定成功,我握緊她的手,在夏日炎炎的七月天,她的手腳是那麼冰涼,涼快啲感覺一直擁進心頭,頭腦也昏昏的,就像鬼魂附身。想把手鬆開,但身不由己,反而越的越緊。直到她叫起來,你太用力了,才如夢初醒,為自己失態道歉。對不起,才鬆開手,她說:沒關係,怎麼都比不上插秧時手痛。我問她,那麼這裏的知青又怎樣?她說和我們差不多,剛來第一年,大家都老老實實幹活。但一年多的辛勞,不但沒有分到一分錢,到頭來還欠了生產隊的口糧錢。大家都變得很消極,有人乾脆留在廣州不回了。也有人去偷渡,像細鴻就偷渡了幾次。每次失敗被抓回來都很大件事。也在知青裡引起很大的震動。但細鴻很低調,從不和其他知青講偷渡的事,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他怎麼去又怎樣被抓。他不想當壞頭頭,教壞你們這些小姑娘。我說。前兩月又傳出他已到了香港,但今早大隊部又傳來的消息說,阿鴻又被捉回來,原來被捉的是你。小翠開心的大笑起來。現在聽說我們村知青也有人躍躍欲試。我把阿鴻一起偷渡的驚險事完完本本講給她聽。我打趣問她,那你呢,有想過去嗎?但話一出口,自己馬上後悔講了這句話,因為在我面前的小姑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她說想去,要我幫忙,那我能拒絕她嗎?我自己都要靠人搭路。我正在想如何改變話題,她很快打斷了我的思路說,我沒膽量去,也不會遊泳。爸媽都是廣州幹部,只有我一個女兒。抓回來會影響他們,他們也不會答應讓我去。聽了她坦白的表示,我為自己這一閃念自責。對自己說,你呀你呀,你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人家冒著窩藏偷渡犯的大罪名收留你,度過了難關。你口口聲聲稱對方救命恩人,觀音菩薩都叫上了。人家還沒有求你,你就這樣自私。我正為剛才想法後悔,低頭不敢正面看她,但她一點不知我想什麼,繼續問那阿鴻到香港幹什麼了。我說在香港地盤工作。我還補充,地盤工作就是建築工人。在那下鄉的歲月,能當工人就是知青的夢想。我說我一到香港阿鴻就會介紹我上班。我還靠近她的耳朵說,阿鴻還申請去美國。嘩!那時候去美國不單是偷渡,還叛國!她聽了也嚇了一跳,好像不相信,她說真是羨慕你們這樣有志氣。聽了她真誠發自內心的說話,我拋開了那可恥自私的念頭。這時我誠懇對她說,你可以像我們一樣,偷渡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不用怕。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記得這次語錄嗎?我們在山上爬的時候,就靠這句話做力量。這時候我也真的下了決心,就是放棄自己機會也要讓她去。一有這種想法,心胸馬上坦蕩起來。誠心地對小翠說,真的要走這條路,回廣州先學會游泳,能游50米後,就到珠江練,再進一步就試橫渡珠江。

重獲自由又遇上知音人,我們以水代酒來慶賀。夜深人靜,屋外漆黑一片,仲夏夜之夢也快落幕,兩顆年青人的心更接近。我們談興正濃,由聊齋的神話世界進入西方的極樂世界,彷彿一同在香港街道上自由行。小翠被我興奮情緒感染,也表示回廣州一定要學會游泳。農村的夜晚特別寂靜,我象在夢境。我們講話的聲音一停下,就只有鬧鐘的噠噠響在提醒我們,夜深了。小翠理智地對我說,很想再多聽你講中山和偷渡的趣事,但明天一早要趕在天亮前出發,因為不想讓村民看見行蹤,也要趕西南開往廣州的火車。我們休息吧。他堅持要讓我睡裏面房間,自己睡外面廳打地鋪。理由是萬一有人上門,她可以在外擋住,對人說天氣太熱所以在廳睡。而外人是不能隨便進入房間的。並叮囑我有什麼事都不要出來,她自會對付。帶我進入房間打開窗戶,指著窗外十多米處是一片竹林,她說今晚要是危急,你就從窗口逃到竹林躲藏。但99%都不會有事發生。把明天的計劃交代清楚,她就出去了。

我打量了這小房間,燈光很暗,雖是在夏天還有一陣陣冷冷的感覺,不覺打了一個顫,窗前小書桌上有本筆記簿壓著一本線裝「聊齋」,正翻到“小翠”這一張章,(原來她的名字從這裏抄來),還有一本「紅樓夢」一張舊木椅,簡陋非常。睡上床,放下蚊帳,舒服無比的閉上眼睛,想著一天的事情。又一句話跳出來“溫柔鄉是英雄冢”。這舒服的小屋加上俠骨柔情的姑娘,可不就是溫柔鄉?我不敢肯定,如果物質不缺,紅袖添香夜讀書,多麼美妙的人生,我還會去冒險嗎?也許我真會在此地過一生。回到中山得向另外三個伙計合作夥伴合計合計,但又很快醒悟,你以為你是英雄,落難的偷渡犯,人家是可憐你才幫你,別胡思亂想自作多情了。但她為什麼問我,如果有神仙變東西,我還走不走呢?什麼意思?為什麼用小翠這狐仙的名字,就這樣左思右想,慢慢進入夢鄉.....。

天還沒亮,就被村裏的高音喇叭震醒。一曲大海航後靠舵手還沒唱完,小翠就起來叫“快起來!”廣播一響大家就起床做早飯,一個小時後隊長敲鐘,開工的社員就要到地堂做早請示,等派工。我們必須在人們出來前離開。你趕快收拾好,我去借部單車。等了一陣,小翠推著一步28吋載重單車回來。小翠告訴我村裏有公共汽車去西南的,但怕車上有警察查證明,還會遇到熟人,還是用單車送我到火車站安全。她拍拍單車尾示意我坐上去,一邊說我車技好好㗎,唔使怕。我有點不好意思,那有男人大丈夫坐女人車尾。我也說:我車技也很好,不如我來載你。她落落大方地打斷我說,我知道你想什麼,大男人坐女人後面,不舒服是嗎?看了那麼多外國名著,還那麼封建,你不熟路,現在要趕時間,快上車吧,我只好乖乖的坐車尾,只見她把車向前推幾步,矯健的把右腳一縮穩穩的上了車,還要我坐穩,拐彎時扶住她的腰別害羞。車子很快上了通往西南的公路。就這樣,我們搖搖蕩蕩,迎著曉風,感覺很舒服,到了西南。

在西南火車站,我的心情矛盾起來,一邊是歸心似箭,一邊又想小翠多陪我一刻。在火車站迎面來了一個穿制服的乘務員,我像一隻驚弓之鳥,面色突變,幾乎要拔足逃跑。小翠一把拉住我的書包,我鎮定下來尷尬地笑了笑。

小翠送我到車上坐下,拿出僅有的五塊錢叫我放好,囑咐我一路要小心保重。大恩不言謝,我默默地接受了這活命錢。我緊緊的握住小翠的手,一再表示我一定會回來找她的。小翠聽到我這樣說,她好象預感到我們以後都不會見面,說,你要一心一意走你的路,別回頭,也不要來找我,我會記住你的。再見啦,她眼睛充滿了淚水,但強忍著,掙脫我的手,走下了車廂。

火車隨隨開出西南,小翠在月台一面揮手。“再見了!小翠!謝謝你“!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只能在心裏大聲喊。

回到廣州,李細鴻同村的知青知道我冒名逃回來,都一齊來找我。沒等他們開口,我馬上向他們打聼小翠其人。我把這一天的逃難遭遇跟大家講。奇怪的是同村的幾個知青異口同聲地說沒見過,連聽也未聽過小翠這個名字。這村也只有一個知青點,就是他們三男兩女,整個大隊也沒有女知青單獨住一屋的。他們住地附近是有一片竹林,但很荒涼無人居住,大家都覺得我講這事情不可思議,對我講的話半信半疑。有一個人還摸摸我的頭,看燙不燙,懷疑我是不是坐收容站坐到頭發燒,講胡話。我推開他的手說,我清醒得很,你們有冇搞錯,你們隔壁的老婆婆指我去的。我從未踏足三水半步,如果沒去過大塘,也能講得這麼真實?為了證明我講的事,我把本來要托他們帶回給小翠的那套男裝衣服拿出來,大家一看都驚叫起來,這不是李細鴻的衣服嗎?我還想把那五元人民幣拿出來,可惜這五元鈔票已經在火車上買票和飯店食飯用掉了。他們才不得不相信我講的話。有人還說要回竹林查找一番。

同年九月我和李細鴻漫步在香港大街,我也向李講小翠的故事,並在商務印書局買了一本聊齋白話文本。細鴻理智地對我說不管小翠是人是仙,你和她是走不同的路。所謂人鬼殊途,忘記她罷了,我答不忘又能怎麼樣,但我能忘記她嗎?

三十年過去了,心中的疑團未解。小翠呀小翠!臨別時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講?難道你真是聊齋裏的狐仙小翠?是不是你在暗中保佑我?找不到你的蹤跡,只可把你比作神仙供奉在心裏。用心香遙祝你永遠幸福快樂!

 

以謹以此文獻給其中老三届早逝的小妹妹;小弟弟麻海晨;冼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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