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那沉沒了的鉄達尼】
-- 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17中 陳念藻

XX:你好,二十多年沒見面了,而且不能音問。但不知為什麼,當鐵達尼上映的時候,我怎覺得你會去看,而且一看再看。
當那位百齡老人把那閃著光芒價值連城的鑽石投入湛藍的大海,當她帶著令人入醉的微笑說:woman's heart is a deep ocean Secret; 當她靜靜地躺回床上,男朋友最後的話又重上心頭:你應該有很多兒女,你應該死在床上,而不是在這大海之中;當影片的主題曲最後在雨中繚繞,妹妹,你可會覺得記憶的海洋也泛起了波浪?因為歷史是如此驚人地相似,際遇是如此巧合地雷同。
一樣佈滿繁星的夜空,一樣冰涼鹹瀝的海水,一樣美麗的女孩子,一樣生與死的搏鬥,一樣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良,一樣永不磨滅的記憶,一樣令人握腕的收場......。
遺憾的只是,理智阻止了我們縱馬懸崖的勇氣,雖然我們曾經有過多災的機會。
沉沒了的鐵達尼,我心中永遠的痛。
三十年了,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三十年呢?三十年前,你穿著那件黃色的確涼,綠色燈芯絨外套,橫帶的皮鞋,短短的孖辮,純真的笑容,從上海來到了廣州,在我家相見的第一次,你可曾留意到我的眼睛閃著光芒,竟有這樣美麗的女孩子!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說。那是一個“但覺有聲皆劍戟,不知何物是笙歌”的文革年代,我們都受著衝擊。我被抄家,被批鬥。在學習班、監護站、“收容所的時間比住在家裏的時間更多。二千人的批鬥大會,齊聲的叫“打倒陳念藻”。雖然,如果省去前面兩個字,能有兩千人一起叫我的名字,那是何等的風光。但我卻在想,渺小的陳念藻,你不打,他也會倒。你則沒有戶籍,失落地四處為家,曬飛格。為了不使你媽媽在單位受影響,說她不動員女兒下鄉。你從不敢在家中的街道、你媽媽的單位露面。有一次,無巧不成書,你在公共汽車上碰到你媽和她的工友,你也不敢打招呼,而你媽硬著頭皮說工友們認錯了人。
破釜沉舟,或者可以說已經釜破舟沉,我們只好把不值五分錢的生命,擺到輪盤上,再去賭最後一鋪。裴多菲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如今卻是“生命原可貴,如今賤如泥,若為自由故,苦練兩萬米”。二萬米者,遊泳到香港的水程也。你理解我的處境,你知道我不是珠海、東莞、惠陽或保安的知青,而是廣州戶口,處處求人,不可能帶你同行,你沒有說過一句,使我進退兩難的說話。你為我送行,送給我一袋蘋果,意取平安。我在留還給你的相片上寫著:“放下又捧起的,是你的照片,捧起放不下的,是我的思念。” 我給你唱《紅河村》,我在《驪歌》聲中踏上長途,也許,那是不歸路。“夜深沉,離別時來臨,莫徬徨、莫悲傷、你不必淚水繽紛。啊,多少恩情,親愛的人兒呀請給我深深一吻。最後的一夜將銷誓在曙光中,天明我將去遠方,難舍又難離呀,想當初歡樂我怎能獨自相忘。將分手,離別的情景,多情的目光我永遠會銘記在心。啊!千言萬語就在這分手時化作溫柔的吻。”
軍犬的追逐,葡警的遞解,兩次的失敗,我帶著滿身傷痕又回到了廣州。十字歌中的苦況,我嘗了又嘗:“一失自由,二淚橫流,三餐無望,四方監倉,五花大綁,陸續批鬥,七九指住,八方痛罵,久久捱嚇,十分淒涼。”
可是,我卻似乎沒有太大的挫折感,因為我起碼又見到了你, 自由與愛情,我心中的天秤上,分別不出他們的重量。雖然,每次失敗我都被關上八、九個月,革委會的人對我說:「別人偷渡是認識問題,你偷渡,是本質問題。」他們關著我,要我寫申請書,申請疏散去徐聞。我不無好奇:“去徐聞還要申請?” 回答是:“當然,我們的政策是自願為原則。” 不寫呢?不給睡覺,不準吃肉,雖在學習班,卻是收容所的標準,每餐三兩。我無可奈何,只得遞上遞上申請書:
· 最高指示: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申請書
蒙革委會多次教育催促疏散,現遵囑提出申請。
陳念藻
當然這只有招來一頓臭罵。罵得應該。世界上那有“遵囑”和“申請”兩個詞兒合在一起的道理?
我踩到了荊棘,經歷了磨難,然而也摸索到了路途、崗哨、堆位、潮汐、方向、證明、必需品、虛期、當地知青的扮相......,我掌握了主動,已經有能力帶著你一起同行。我對你說:妹妹,跟我起一次吧,如果跌了,我認命,你也不必再理我了。你的眼裡含著淚光,誠懇的說;“說跌了就不會理你?我沒有那樣的意思。” 我握著你的手說:“你一定要跟我走,如果你不肯,我會偷偷給你食安眠藥,把你抬到船上帶走。” 妹妹,我知道如果我偷偷給你餵安眠藥,你會吃的。你咳嗽,我端給你一杯泛著妖藍色的紫背天葵,你毫不猶豫地喝下去。我說:妹妹,你閉上眼睛,你就足足閉上了五分鐘。任我胡作非為。你的信任,是我記憶中的鑽石,永遠的閃著光芒。
當然你比我敏感,比我直接。你已經知道,風暴在收集著烏雲,也許我們可以到達自由的土地,但是,頭頂卻不再是晴朗的天空。多年後你的嫂嫂告訴我,起程前,你媽和大哥逼著你,要你答應到香港後,馬上要與我斷絕來往。你縮在床腳,流著淚,卻始終不肯點頭。妹妹啊,謝謝你曾經給過的一切關心、救助、寬容和依賴。以及為我而承受過的責難、輕蔑、眼淚和痛苦,謝謝你那一段長長時間内的堅持,對一個當時四無依傍的女孩子,真不容易。
起程的日子是四月十三日,農曆二月三十,乍暖還寒時節,但邊防境界也不那麼嚴密。四月十三這個日子是我專門挑的,上兩次選什麼長長久久的九,十全十美的十號全失敗了。我就不相信宿命,正如我不再相信那我那“兩千不雜,地支一氣” 入型入格的生辰八字一樣。拿中國人認為不祥的四,與西方人忌諱的十三連在一起去鬥一鬥吧。可惜那天不是黑色星期五,如果是,黑過墨鬥,那就更好了。孫子兵法上不是有“置諸死地而後生”但的訓詞嗎?
我們坐船,轉車繞過崗哨,終於安全躲進了我探路時物色好的草堆,等待夜晚的來臨。草堆太小了,小得我們可以看得見犁田人和犁田牛的六隻腳,以及聽得見犁田人的吆喝聲。我們不敢說話,只靜靜地緊靠著,手牽著手。我們像兩個即將出場,生死未卜的鬥牛士。心中卻有著幾分勝利的信心和一起上陣死而無懼的喜悅。
我們白天躲起來,晚上才出來奔走。四週寂靜,沒有人聲,沒有了鳥語,更沒有花香。只有足底的沙沙聲。口乾了,就喝腳邊的禾田水,誰知才一轉彎,就看到田中豎起一個牌子:「已下農藥」。天快亮了,就必須找地方躲起來。幸運的,會找到一個山洞、草叢或者廢棄了的戰壕。如果什麼都沒有,那麼空了的棺材坑也算是理想的棲身之地了。鬼棄我取,也算風格。你還記得那天夜裏嗎?匆忙的的奔跑中,我忽然在一個山墳前摔倒,腳似被凌空抽起,屁股著地。是鬼?素不信邪的我,心中也有點發毛。我說,扔個銀仔做買路錢吧!可是,我們早已輕裝,堅壁清野了,那還會有零錢在身呢?妳機靈地說,我們一起鞠個躬吧。我笑了,多麼精明敏捷的女孩子。於是對著那位看不見的前輩,我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為了減低引來軍犬追逐的氣味,”我們盡量沿著大河走。走到河頭,望著名叫”三杯酒”的三個小島,我們撲進了大海,只游出三、五十米,岸邊已經傳來了手電筒的亮光和狗叫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功與失敗往往只差一線。怪不得奧林匹克的格言是:生命的意義不在凱旋,而在奮鬥!想一想拿破崙的滑鐵盧吧,一場天雨,改寫了歐洲的歷史,讓庫圖佐夫一夜成名!我第一次失敗,就是在海邊,萬籟寂靜之中,龐然大物的軍犬突然把我們撲到。它在我們身上跨過去,全身的任何位部位,包括小二哥都在他白森森的口齒籠罩之下。有人說,新鮮的老虎屎能驅走狗隻,包括軍犬。有人說動物園的飼養員把老虎是偷出來賣40元一兩(天!等於當年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有人說這個人後來被抓了,判了五年。)
由於連續的“三兩生涯”營養不足,由於多天連續的疲累,(即使起程那天,我仍上班。因為如果我一缺勤,甚至只是遲到,革委會馬上會來我家找我。他們知道我,人還在,心不死)。在初春海浪的衝擊下,我逐漸覺得自己手腳冰涼。我把帶備的紅花油整瓶倒進口中,但是,油入肚中猶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望著看得到的葡京的霓虹燈,我不甘心。但只覺心神空空。難道這就是大海的召喚?睡吧,我辛苦的孩子。值得安慰的事,再進入時光隧道前,伴隨著你一聲急切的呼叫:藻,做你無事吖嘛!
一樣沒有月光的夜晚,一樣佈滿繁星的夜空,一樣冰涼鹹澀的海水,一樣美麗的女孩子,一樣生與死的搏鬥......如果一切就在這兒打住,妹妹,你能否告訴我,我的影像是否會更深深的刻在你的心底,象鐵達尼的Rose 把Jack 蒼白的臉頰銘記到百齡?
再世為人,這一局揭橥的時候,我們終於贏了。我實實在在感覺到你的歡樂,我們的水乳交融。在二叔孫子滿月的酒席上,你定定的看著我,那麼專注,那麼柔情,週圍的一切,彷如不存在。看得我怕人笑,在桌子下消消地拉拉你的手。一切都那麼新奇,你連黑白電視機的廣告也看得津津有味。生命應該是多麼美好啊!可是,主是無處不在的,但是撒旦的腳也太大了。我們是四月十六日抵達目的地的,馬上按約定電匯50元回廣州,以報平安。四月二十四日,你大哥的信,已經到了。字字千鈞打得我昏頭轉向:“妹妹與阿藻的故事,應該結束了,在這件事情上,你們已經互相還清了債務,因此也就無須介意。”......二十多年後他再婚時竟娶了我一位好友的表妹。沒有我,他會認識她嗎?他是否會覺得,他又欠了我一筆呢?哎,世間時,變得快,你說奇怪不奇怪?由他去吧.。......看了這信,猶如鐵達尼再撞冰山,我能還能再說些什麼呢?無權無勇、無錢無力、無文憑學歷我能拿什麼去表達我的誠意?我問蒼天:為什麼好好一條1+1=2的加數一定要變成1-1=0的減數呢?你笑了,堅定地把這封信交給我。看著我在白鴿巢公園點火把它銷毀。妹妹,想起這一幕,我心中仍會發痛,我的無能,辜負了你。如果我爭氣,能為他們籌路費、辦移民、聯絡四方、代你分勞,你後來大概不必承受那麼大的壓力吧?
到了香港,沒有遊艇,沒有泰國之行,歐洲旅,甚至我和你不能一同在你哥哥們及他們的朋友前露面。我的好友馮啟佑送給我兩張他辛苦得來的香港大會堂音樂會票,你不能去。我意興闌珊,浪費掉了。你哥哥為了分你的心,也為表示民主,買了兩張戲票,請一位朋友陪你看戲,哪位仗義的朋友把他的票交給了我。記得哪一晚,等在戲院門口,心情百感交集,如打翻了五味罐,既希望你出現,便得我們有機會共渡這一個晚夜,但有隱約地感覺到,如果你真的來了,我會心中酸溜,因為你並不知道,等在戲院門口的是我。我有近視,有單身走近的女孩子,我總迎上幾步,看看是不是你。痛苦的期待呀,西相記中的“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那種期盼,那種疑幻疑真,只是單向的渴望,我的期待,卻受著兩面煎熬的結果,你沒有來,我也沒心情進場。門口的小販們,熱鬧的叫賣著,燴魷魚的攤檔,飄著陣陣塵世中才有的香味,他的攤檔的錄音機,播放著粵曲,那卻是禪院鐘聲。
你們搬到沙田,你悄悄地把地址告訴我,我去找你,接待我的有快樂的你,還有那友善的小狗。你帶我去參觀沙田的佛寺,看哪道人坐化後的真身。餓了,就在道旁的小茅,房買一碗涼茶,食兩個滾水煮蛋。我們走在火車度的鐵軌上,數哪一根根的枕木。我陪你一趟趟地坐旺角-沙田的火車。我們站在車廂口,依偎著,享受火車過馬鞍山隧道時的那三分鐘黑暗。那時的火車真好,沒有電燈。現在我回去,廣深線上有空調的電氣化車廂,已一片燈火通明,火車再過隧道,已經舊夢難尋了。
他們知道你還是和我來往,怒氣沖沖。他們說你要是不聽話,就不要再叫他們做哥哥。他們說你有眼無珠,選中了我。他們對朋友們說我不要臉,死纏住你。他們要朋友帶句話給我,說我比你大了八年(哪一年,你二十一,我二十九)不是你理想的對象。啊,天!說我窮,或者我會中六合彩,說我不會做原子彈,或者真的能去學,唯獨是比你大八年,這卻是老天爺也有沒有法子了。
那一天,他們跟蹤到我和你在鴻運戲院看戲,大發雷霆,說氣得胃痙攣,在床上翻滾,非要你立誓不再與我往來,才好得起來,若此痛是真,則雖然我窮、我老我鈍我醜,但是我到底不嫖不賭,肯學肯做,且且與你相從於患難,何以對我深惡痛絕,一至於斯?若此痛是假,那以後你還要在親情與愛情中煎熬多久啊,弱小的你,能怎麼辦呢?
我決定到遠洋輪上工作,還給你一個廣闊的天地。去與波浪為伍,去與白鷗結盟;去看潮起潮落,海浪山立;去聽淒離慘別,情海翻波。在廣州,我準備偷渡時,好友陳為堅,勇敢的寫信來與我告別,那時一句“立場不堅定”的說話,曾帶來多少禍害啊......裏面有一句:"好男兒志在四方,故鄉的一切就暫不要留戀吧!”
我們話別,仍在火車上。我握著你的手,問道:”妹妹,送我一點紀念品!” 你淒然一笑;“我能送給你什麼呢?”我拿出一把預備好的小剪刀,我要剪下你一絡頭髮,那是別人不可能買得到的買到的禮品。你任由我剪。“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妹妹,你放心,經歷過航海、移民、火災我始終珍藏著你這是十多年前的一縷青絲,你的照片,還有你的字跡。這一切,誰能說不是數十年生命中我的北京周口店、我的敦煌石窟、我的長沙馬王堆呢!
多少的往事堪重數?條條在,又一條條。你呀,你在哪裏?請允許我停筆吧,每次寫兩頁,我的眼中都會閃出淚花。“城上斜陽話國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嗎?現在,我們各有各的歸宿,各有各的責任。但是,我會把你年青的影像,保留到進入墳墓。
記得你被迫返回家鄉時,我送給你一疊貼了郵票的信封,我在寄往連平的信中,帶著由衷的真誠,我最後寫上:“深深的祝福”,在這裏,請讓我最後一次,永久的祝福!

【35年前寄宿生活小記】
18中孫小蠻
一九六三年8月底母親帶著我去遠離市區的東郊十八中新生註冊,只要她打聽到是我同班同學,而且比我高大的,必吩咐他們要好好看管我,特別不要讓我私自去遊泳。因有一條叫車陂的小河經我校流入珠江。高中男生宿舍正在小河上遊。離校大約一公里遠,每天上下課必沿河畔而行。後來只要潮水方便,經常以游泳代步。
宿舍是一座鄉下舊祠堂。沒有門窗,自來水。床位分好,大家走來一看,面對倒流的時光,只有一臉愕然,不敢想像這就是未來三年的家。我們幾個舊寄宿生倒是適應得快,一下子就從苦中找到不少樂趣,並從思家、孤獨、怕黑、怕鬼中解放出來。開學頭一兩天就寢鈴一響,電燈一關僅幾分鐘的寂靜,蚊帳裏面便傳出低低的飲泣聲。有人在哭,仔細一聽,竟是幾個白天時的各路英雄,睇得、打得、玩得的大漢---我媽寄予厚望的新寄宿生。我這個同學們選出來的細細粒舍長既驚奇又同情,畢竟自己讀初一時見過這場面。是很遙遠的事了,而且那時大家還小。現在面對這些見多識廣,又世故的彪形壯漢,看只要一舉起拳頭,我們只有選擇屈從。
然而他們哭了,我恍然明白---原來肌肉並非戰無不勝。於是我這個小保姆有用武之地了,又呵又拍,又哄又嚇,最有效的一招是講鬼故事。他們都很有講故事的天份。這一來連自己也嚇怕了,不敢再回床睡,唯有厚著面皮請求留宿。他們本來膽子都比我小,現在想想,我當時就是要走,恐怕也會被邀留下。受人歡迎大概從那時起。第二天,起床鈴響過好一陣,老師見還沒有動靜,於是過來拍門,還是沒動靜,打開蚊帳一看,空無一人,正在納悶,那邊的帳子裏攢出一個又一個人來。原來大家都去打孖鋪。同我班同學,家庭成分複雜,紅黑懸殊,但在鬼神面前,我們血液裏流的是原始的友情。但後來轉為政治掛帥而毒化,令美好的回憶中留下污點。
僅僅幾天,大家都嘗試到了走讀生無法體現的樂趣,不再懼怕和抗拒寄宿了。後來更有人連週末也不回家,烏雲剛過,才露出燦爛的笑面,更大災難已悄然而至。秋天酷熱,格外煩悶,而我們這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晚晚過著雲南白族才一年一度的潑水節。你追我躲,玩到癲曬。有人竟躲進井中,大泡其餃子浴。我們真是想念過去孫猴子統領的花果山......。幾天下來,有人發覺大腿和小兄弟痕癢,開始誰也不以為意,一剎那,人人得了此症,而且越搔越癢。生癬呀!聽聞癬會自動擴張,到了尿道口便會走入體內而至而至發瘋。一時間愁雲慘霧代替了往日的歡樂,讓世界末日將要來臨。都是原始集體生活造的孽。傳染之快,無人倖免。後來竟有未生過癬不能算是正牌寄宿生之說,猶如未走過長征不算老紅軍,以生過癬為正統,典型自抬身價的阿Q精神。
搔癢會加速擴散,不搔,定力不夠。正當群首無策,我忽然記起在六中寄宿時曾見過高年級同學治癬。當時是站得遠遠的,生怕受到傳染。幸虧那時視力好,看到、聽到、並學到這校傳秘方:歐家全癬藥水、扇子和大聲叫。先沖涼或洗淨患處,風乾再用小毛掃上藥。秘訣是先從患處外圍的好皮膚搽起,先將患處圍堵住,怕這些細菌受刺激而加速向外擴張而使患處擴大。這藥水也奇,搽在好皮膚上不痛,感到一點涼和有股辛辣味。一搽到患處,不到一兩秒中功夫,其痛如閹如割,痛到紮紮跳。這點我是早作聲明的,大家也做好戰備工作。有扇子或者或書作為扇涼之用。有幾個不知是以為我危言聳聽,還是真的勇敢些,說幹就幹,一時間痛到手舞足蹈,罵聲加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之聲四起,觀望之人中,有個還拿著沾滿藥水的毛掃喊:毛主席救我!硬是不敢下藥。此舉雖然幼稚、愚昧,竟無人見笑,無非人性都有這種祈求吧。怯陣之人有爭無減......。好在陣痛時間不長,只一兩分鐘就熬過去了,那幾個勇敢的過來人,不是先躺下來回回氣,卻是張開大腿,一搖一擺地走去幫助別人。如沙場老將,正發揮著無產階級友愛精神,拯救苦難兄弟於水深火熱。動作是粗魯了一些。一個個接著按手、拉腿、拉腳、搽藥,情景之荒謬,有如後來進行一胎化,硬把不願絕育的農民兄弟捉上手術台的預演,只是我們的動機要善良得多。
一天早晚兩次,三幾天就雨過天晴了。倒是歐家全癬藥水一夜成名。小小東埔區藥房買到斷了市,以後的幾次小規模爆發,癢是癢,痛是痛,我們還是很熱愛毛主席的。但更信歐家全。有人甚至買兩瓶用來“看門口”,這恐怕也算得上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小小實例吧!在當時並不太突出政治的氣候中,我們算是給足毛伯伯面子。而且每次藥用歐家全,必丹田之聲喊出“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
好了又發,發了又好,周而复始,直到校方重視,並引來了自來水,才把給我們帶來帶來深重苦難和發揚原始友愛精神的癬潮撲滅。

【追夢】
17中 健飛
意外地收到三十年來沒有任何消息的同班同學M君的來信,使我這個差不多與世隔絕的海外漂泊人,感到一陣陣的暖流,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其中來信說到三十年前的知青生活,使我感慨萬分:“知青去那些遙遠而陌生的地方,過的是艱苦生活。一些知青為了回城而離婚。長大後的孩子找父母,父母則不相認。而你生活在一個講究民主、人權、個性的國家,與我們生活在一個集中指導下民主的地方。以我讀書、看報、看電視的體會真是大相逕庭了。......過去我追夢,追得很苦,焦頭爛額、跌盡跟斗,真沒意思。現在大半世了,該在人間煙火中尋求自己的一個位置,在可能的情況下好好地活過下半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不再回顧傻事也不希望於將來。......
M君的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他也反映了我們海外漂泊人的心聲。三十年過去了,留給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是數不完的哀嘆!
記得三十多年前我們是同班,我們互相愛慕。但男女之間總是受授不親。若談戀愛,更是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由於我讀書時有點小聰明,很受M君的讚賞。當時我的內心很感激,因為他是我第一個對我愛慕之異性同學。當時因這客觀的環境,我們不敢來往,只有暗中傳紙條,相互交換歌部來表心跡。畢業後各奔前程。記得最後一次的偶遇,是在春節除夕之教育路花市。當我和朋友正在欣賞一個千年靈芝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驚覺中他已在我面前,我記得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變了!?” 我真的如墜五里霧中,不知從何說起。現在回想起來,我始終覺得我還是我,什麼也沒有變。所變的,是歲月不饒人。在我的臉頰中,已隱約吐露出人生練歷的滄桑,和海外遊子之無奈。
我們這一代可說是飽經風霜。讀書時期沒書讀;發育時期恰恰碰上經濟困難沒得吃;工作時期找不到工作。最後只有到農村去受教育。中國農村中,部分農民是文盲。真不敢想像他們怎樣教育我們這班知識青年。世間之奇,以此為最!但這也磨練了我們堅定之心。為了自己的前程,艱苦奮鬥。我們當時是發揮了人們的真感情,互相幫忙。艱苦的生活,使我們心連心,意志變得更堅強。
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歷史。回顧過去,展望將來,事物是不斷改發展的,我們海外遊子都有一個共同願望:“希望我們的下一代不要再像我們這一代那樣受苦受難希望下一代有一個美好的將來。” 這是我的夢,也是僑胞的共同願望與M君共勉之。
【七中銀樂隊】
--校園生活的回憶
7中 章迪義
每逢同學聚會,話題必有學生時代的回憶,各人彼此都有銘刻心坎的故事舊情,而我心目中則是令人難忘的七中銀樂隊。今應充需專刊寫文作字,自知撤筆多年,并非筆飽墨酌之輩,雖覺筆桿頗重,然而可讓此追溯以往,抒情懷舊,故欣然重拾樂隊昔日的號音,意達共鳴。
七中為何稱其樂隊為”銀樂隊”,我并沒有認真考究,但至少可追溯到五十年代初的培正中學。當時培正獲得一整套由美國 CONN 厰制造的嶄新鍍銀的銅管樂器。樂器上全都刻有“廣州私立培正中學”的字樣,記錄了七中由培正中學改名而來的歷史。顧名思養,想必是以當時,銀光閃閃、嶄新一流的樂器標楊名校而著稱,"銀樂隊"之名也許就由此而來。
當年的不少學生以能加入銀樂隊為榮。一九六零年,我踏進七中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報名參加,經考試之後幸運地被選上。當我第一次接過那銀色的小號時,真是驚喜!對上號購就烏烏娃娃地吹起來,不過一個鐘頭,就覺得頭頂發昏,兩唇麻木,甚至再也吹不響一個音來。練了幾天直到唇腫皮破也練不出什麼名堂。品嘗其苦之後,我遇才明白此事非輕宜易舉。 當初那種入了樂隊就威風的可笑幻想,此刻已變成了面對樂器是否要堅持練下去的現實。興奮平復,熱度降溫,我多少有點兒灰心了。
就在這個時候,指導我們入門的梅剛毅老師給予我們循循善誘,不厭其煩地鼓勵和幫助我們,使我們面對困難恢復了信心。在暑假的集訓中,他詳細地講述如何掌握樂器的性能,如何運氣與指法配合。各類大、中、小號、克管、薩克管和打擊樂等,他無不親自指教,并由淺至深地灌施音樂概念和樂理知識。在當時炎熱的廣州,連風扇都沒有的仲夏里,他汗流夾背地指揮着我們在音樂室里訓練,每一個音符與樂曲都灌注了他的心血與汗水。
記得我們從《小青蛙》樂曲開始,那參差不章的喇叭聲,活象一群青蛙蟈蟈叫。後來就進而練習《春天來了》,象征着我們的青春氣息。每當我們完成一首樂曲之後,梅老師就會講述一些音樂典故。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聶耳、冼星海的名字與故事就是從他那里傳給了我們,使我們領會到天才與成就皆源自勤學苦練與努力進取。就這樣,我們由一竅不通進展成為可演奏幾首樂曲的樂隊新血。自此以後,我就同這小號結下不解之緣,乃至幾十年來始終沒有放棄,至今我身旁仍有一支銀色的小號,不時拿來吹奏一番,回味無窮。
六十年代初,正值天災人禍,在以,“官達菜”代糧,甚至連蔗楂、小球藻都用來允饑的日子裏,難為可貴的是我們這班缺乏營養而瘦弱的中學生依然堅持着極大消耗體能的吹號訓練,可見音樂藝術之吸引力是何其巨大。那是一九六一年秋的開學典禮,我首次參加了儀仗演奏。梅剛毅老師慣用的那支銀色指揮棒在空中飛舞,我們手持閃閃發亮的喇叭高奏樂曲。緊張萬分的我,那時昂首挺腰,目不斜視,機械得近乎僵硬,直到成功完成典禮,才如獲重釋。始覺汗流夾背不說,更覺腹肌難忍,還要等到公共食堂開飯時才有吃的。盡管我會忘記無數次演出的情節,唯獨這次首演成功的喜悅和實在太肚餓的經歷,令我耿耿於懷,至今未忘。
當年的七中銀樂隊社會活動十分頻繁。它同十多間中學組成的《廣州市中學生管樂團》是當時廣州市中學生最大的聯合團體。在市群眾藝術館周志清老師的指導下,擔任了全市重大節日慶祝活動的儀仗隊工作,并參加各類文藝演出活動。每年國慶大遊行,我們在越秀山運動場組成近五百人的大樂團進行儀仗演奏工作。當時我們這些中學生個子還不高,有的同學穿着的白色制服還不合身,但奏起樂來卻一鳴驚人,威振四方,不可小看。
一九六二年廣州市舉辦《羊城音樂花會》。七中銀樂隊加入中學生管樂團參加了這次全市性的盛會。 我們在南方戲院,文化公園等舞臺上演奏《羊城春色》、《旱天雷》、《巴格達酋長序曲》、《白樺樹進行曲》等樂曲。其中以西洋管樂演奏富有民族色彩的廣東音樂,在當時的報章上獲得肯定與贊揚。
七中銀樂隊在校園內亦是一支十分活躍的文藝骨幹。每逢校慶日、新年晚會、校運會、文藝表演、歌旅比賽時,校園中都會響徹着樂隊雄壮的號音。在我擔任樂隊隊長的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五年之間,在文化局和學校的支持下,給我們增添了不少樂器,樂隊擴大到近六十人之多,可譽為全盛時期。樂隊演奏水平不斷提高,我們不只演奏進行曲,還演奏改編的小號三重奏《游擊隊之歌》、大樂隊表演的《太行山上》、并與民樂隊合作演出《二小放牛郎》等樂曲, 在舞臺上獲得不少的掌聲。
學生樂隊是一個特別的團體,隊員來自不同的班級,然而在樂隊中緊密合作的團隊精神便大家如兄弟般的親密。直至如今,一旦講起樂隊,隊友之間都有一種特別的親切,對七中銀樂隊總有那麼一份難忘的感情。多少隊友當年的笑料趣事,更是令人頃懷甚焉。
一九六五年十月,我依依不舍地放下那支熟悉的銀色小號,離別了樂隊的隊友們,進入了專業樂隊, 并自始結束了我的中學時代。至今我仍然銘記着昔日演奏的優美旋律,更深深地懷念看我們的七中銀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