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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yered Rock Pattern

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

17中 杜德澤校友  

陳念藻

文化大革命前夕,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書籍,已被撤下了書店的書架,翻譯的作品,除了馬恩列斯,以及卡斯特羅的「歷史將宣判我無罪」之外,更是鳳毛麟角,一本難求。那時候一位現已成陌路的謝姓朋友,借給了我幾本好書。其中有「無頭騎士」、「陶威爾教授的頭顱」和日本記者大宅壯一寫的遊記。遊記的內容已全不記得了,遊記的書名卻一字不易的印在腦中:「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賣櫝還珠,在我,的確是學不到三國時代劉皇叔“青梅煮酒”的機敏和“髀肉復生”的豪氣,卻學來了“好讀書不求甚解”的惡習;在作者,卻實在是把書名改得太好了,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真是想想都開心。

到了香港,忙不疊的業餘到遠東航海學校辦了本“紅簿仔”(海員證),得陳策將軍的七公子陳安邦先生的介紹,到萬安輪船公司的遠洋輪船當水手。每天黃昏,在完成了鏟銹油漆的工作以後,獨坐船頭,輪船以每小時14海哩的速度徐徐前進。看著浩瀚的太平洋,哼自己的打油詩“不學掃紅暗悲秋,愛看潮擁大江頭,碌碌世間行三紀,未能得享是溫柔”。這時候比鐵達尼更鐵達尼,因為我比他們更多的一份回憶,一份悲愴,更有黃國維詞中的意境“人生袛似風前絮,吹也零星,悲也零星,化作人間點點平",的確,在浩瀚無垠的太平洋中,看著那萬古長存的紅日,我陳某人算什麼?這二萬多噸的貨輪算什麼?人間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又算什麼?有時為等船位,船停人踪罕到的外海小島,也曾在沁涼的海水中仰泳。頭望藍天,天穹浩渺;身浮碧海,海波不興;心裏甚覺安寧。錢財如糞土,名利似浮雲,精神與海天融為一體,自己幾疑已羽化登仙。可是,等到船一泊岸,依然又回到了紅塵滾滾的大千世界。水手們自然粗線條,行船跑馬三分險,長時間去國離家,那能怪他們祗把握現在。需說我自信潔身自愛,但隨眾流連的,多仍是燈紅酒綠,鶯聲燕語,南朝金粉之地。如此這般,世界是走了半圈,但卻不是深弄小巷的曲徑通幽。

本來,由於船上待遇較好再加上專業困難,一但上了船,就像被海水灌進了血管,從此離不開海洋。可是,命運再一次給我拼搏的機會。在香港上水時我全部的身家是一條底褲,當我上飛機離開香港移民美國之際,我多了一張棉胎、一喼行李,卻少了一個伴侶。無奈的她,無奈的我。上次飛日本,上船出海也是一樣缺了她--那位共我患難一同投奔怒海的朋友--情致殷殷送行的倩影。哎!算了吧,人生,祗道春蠶絲已盡,誰知繭裡化飛蛾。

到了美國,讀書則欠缺聰明;經商又缺乏手腕;飢餓來催,我於是把心一橫,當了郵差。素信人間有因果,未向辛勞借此身,劬劬春耘得秋實,心期好夢總成真。每日急急如神行太保,深怕送信送遲了,人叫;背著郵袋,忙忙似漏網之魚,狗追;九十多度的高溫,汗流浹背,日曬;縮頭縮腦如落湯之雞,雨淋;這一切我都安之若素。不過,別人奮鬥我也奮鬥,相差卻如此之遠:拿破崙一生奮鬥伴隨的三個W是Wine 、woman 、War( 醇酒、美人、戰爭),我的三個W卻是Work、Walk、Worry (工作,奔走,憂慮),不要嘲笑拿破崙的第一個W,讀一讀那首唐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何況飲法國名酒,食中國大餐,娶日本老婆(五十年前計,那時的日本女人以服從著稱)。住美國大屋本來就是人生樂事,又更何況,酒後可以使人進入一個清醒時無法到達的美好境界。一位教官訓斥醉酒士兵說:“你如果不飲酒,現在你已經是士官了。” 這位士兵回答說:“報告長官,我飲酒後覺得自己已經是將軍啦。”  也不要嘲笑他的第二個W。不提法國人的浪漫,即使在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張學良將軍,除了他自嘲的詩句;“二字聼人呼不肖,一生誤我是聰明”外,還有: 唯大英雄能好色,我因好色也英雄"。918事變後,馬君武責備他”瀋陽己陷休回顧,再抱佳人舞幾回”。當張學良年己老耄,也祗能自殘自傷了,傷心人別有懷抱啊。不是也有歷史學家揶揄說,如果埃及妖后的鼻子低那麼一分,十字軍也許就不會東征了嗎?

也不要嘲笑他的第三個W。成都諸葛亮柌的門聯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势則寛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語氣平和有理。陳炯明輓孫中山的輓聯:”惟英雄能生人殺人,攻首罪魁,自有千秋青史在;與故交曾一戰再戰,私情公義,只求三吋赤心知”。那不服氣的神態,則躍然紙上了。今年五月十七中在三藩市灣區的同學,為歡迎潘錦泉、張介岳校友遠道來訪,聚會於李東升校友在嬌來農場似的家中宰羊,席間鄭炎校友說了一個笑話:一群廣州人參觀北方一個雞場,雞場領導為了炫耀科學的效率管理,介紹說:“我們這裏有十萬隻母雞,却祇要三個雞公“。參觀者為之譁然。這到底是三個雞公的福氣,還是太沉重的負擔呢?解釋一番後,才知”雞公“原來是“職工”之誤。李東升曾經營農場,他補充說,的確,為節省飼料及增加雞蛋牛奶及繁殖的收益,雄性的小雞、小牛和小羊一般是祇留下幾隻,其餘的是一出生便馬上人道毀滅的。聽後我不覺恍然大悟:一夫一妻的婚姻法原來是為了保護我們男人的啊!如果不是一夫一妻,一個城市只要十個八個男人,那我還能夠活到今日嗎?那真是臺灣話的“莫宰羊”了。但轉念一想,又為之黯然,當講究物竟天擇,當食物太少而男人太多的時候,戰爭,不是消滅男人最好的方法嗎?提倡一胎化而人們不斷追求男丁,將來會如何呢?我為中國憂。

連篇怪論,滿腹牢騷,頗不合養生之道,還是回到主題吧。當了郵差,用以謀生,自然也應為敬業樂業,而且有時也有些飛來福運。聽說有一位美麗的姑娘,追求她的人很多,情書不斷以快信、掛號、存證等方式雪片般寄來,結果是姑娘誰也不嫁,卻嫁了每日見面要她簽名收信的郵差。台灣早年也有一齣電影:“郵差三度來按鈴”,我沒有看過這片子,想來內容也是差不多吧。美國郵差間自我調侃,則有金句“husband out mailman in" 想像一下,一位滿面春風的送信人,被延入屋內,奉上香濃咖啡一杯,冰鎮毛巾一條,多麼溫馨!只不過我年過半百,其貌不揚,從來不曾有此艷遇。然而啟人門扉,敲人窗戶,的確走入了深弄小巷,可惜的是,這永遠是在同一小城,同一角落,卻與“世界”兩字無緣。

有機會跑跑世界,卻到不了深弄小巷。待到得了深弄小巷,卻沒有世界的宏觀。世間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已盡我力我心,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了!這一願望,今生已矣。如果人真有來生,頗來生能作一世界各國的交換學生,背一肩書本,懷兩袖清風,走萬裡長途,披滿臉風霜,去33逐我今生之願,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

Black Water

女為悅己者容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不管是“女為悅己者容”或是“女為yue

Mountain Range

【暴政下的哀歌】一個家庭慘絕人寰的故事      宋穎          

目定居在美西的陳冠力是這樣介紹自己的:「我出生在50年代(1954年),從小失教(父親1957年入獄,母親1966年入「牛棚」),繼而失學(1966年文革開始小學六年級開始離開學校)。在我15歲生日之前(1969年)我懷著身陷囹圄的母親的一句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撐下去。來到了海南白沙縣大嶺農場,自此開始了人生的另一段路。」

 

陳冠力的父親陳慶琛,畢業於廣州嶺南大學。其後在香港执教。 抗日戰爭期間棄筆從戎,赴中國大陸任職於某軍官學校,無任何政黨背景,参與了抗日戰争。抗戰勝利後回香港重执教鞭。1950年,響應共產黨建設新中國的號召,舉家遷回廣州,繼續從事教育事業。陳冠力的媽媽雷秀華亦是一位優秀教師,當時全家住在廣州德宣路,子女八人,個個學業優秀,運動出色,又有音樂素養,全家過了數年其樂融融的日子!

 

1957年反右運動開始,厄運降臨陳家,父親以歷史反革命和大右派的罪名被捕入獄,當時排行第八的陳冠力才三歲。家庭收入一落千丈,母親也被調至西村南岸任教。陳家只能舉家遷至西華路冼家莊。對著多名嗷嗷待哺的兒女,陳母挺直腰桿迎接厄運,誓以一己之力撫養他們成材。


從1971年至1975年,陳冠力家非正常死亡的共有六人。而從1957年父親被捕入獄,直到1980年陳冠力離開中國,陳家所受的迫害就一天都未停止過!關於那個年代,當時在海南島農場的陳冠力回憶說:「那是1970年春,全國開展一打三反運動,我這個有家庭問題的知青,更是被三番四次要求交代家庭問題和個人問題。無休止的威逼,這對我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整天感到憂心忡忡。加上我媽媽常來信不斷告訴我壞消息:你父親在監獄去世了;你哥不在人世了,別再寫信給他了;你姐姐她們也都走了,不要再給她們寫信了;等等。人言道:家書值千金,但那時我已經害怕到不想收信,但畢竟每次當我用顫抖的雙手撕开我媽的來信,我縂是感到砰砰地心跳!」由於當年年紀小,而且一早就下放至海南島,兩年才能回家探親一趟,所以親人去世的時間、地點及詳情,陳冠力都不甚清楚。更重要的是,他曾下決心不再回顧家人一樁樁慘痛遭遇。陳冠力說:「這次因為逃港罹難知青紀念碑的建立,旨在讓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不被埋沒,故認知到重述這些難以磨滅往事的意義。」

 

六條被暴政吞噬的生命


父親陳慶琛1957年因右派及歷史反革命罪入獄,直至1971年刑滿釋放,遣送回鄉。誰知不及半年,鄉下的干部出於老天爺才知道的理由,編造莫須有的罪名,誣陷他為現行反革命,又將他重投監獄,1972年在獄中亡故。陳冠力猶記得父親死亡後,當局把他的遺物送回:破舊的箱子內裝著一件帶有號碼的破舊黑囚衣,一個脱漆的口盅, 和一個牙刷,一個愛國的知識份子,得到的只是毫無尊嚴的死亡。

二哥陳冠海,不僅學習成績優秀,也是一名跳水和田徑運動員,在天津大學就讀時曾參加全國運動會比賽,大學畢業後分配至天津公安單位任技術員。文革開始,因家庭關係他遭到嚴厲的政治審查,1971年,他專程回了廣州一趟,為的是和家人默默訣別。回天津後,不愿受辱,以自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至1978年,其工作單位親自派人到陳家宣佈平反。一紙空文,無助喚回一條鮮活的生命。

四哥陳冠中,品學兼優,數學成績尤其出色。1962年從廣州二中高中畢業,學校準備保送他直接上大學。可是當時家境窮困,為此他放棄了昇學機會,隨後先後做過多種行業的臨工、又到服務站做工以維持家計。1972年街道強迫他下放去窮鄉僻壤紫金縣。他被迫走上逃港一途,1972年罹難。

 

五哥陳冠朋,性格豪爽,交遊廣闊,曾考上鐵路學校,因故未能入讀,後下鄉到珠海縣。70至71年他也步上逃港一途,据目擊者也是同行者稱,當時風高浪急,但他决心不回頭而被海浪吞没。

 

六姐陳冠筠是廣州三中66屆高三畢業生,她個性活潑開朗,對弟妹尤為關心。她不僅學業優秀,更拉得一手出色的小提琴,亦為越秀泳校的游泳及跳水運動員。1966年,她下鄉珠海海水養殖塲。要經常出海潛水植水泥樁養蠔,她出色的水性和不怕艱苦的工作精神多次贏得先進工作者的稱號。

1968年,廣州十一中的七姐陳冠可亦隨六姐下放到珠海海水養殖場,她的表現亦同樣優秀。誰知1972年因父親以現行反革命罪第二次入獄,養殖場強迫她們交代父親問题,拟舉辦批鬥大會。至此,她們已徹底失望,傖促决定逃港,以生命搏取自由。同行的還有陳冠筠的男朋友李伯璇以及陳冠可的男友。可能是匆匆離去凖備不足,也可能是要照顧身體虛弱的李伯璇,水性精良的陳氏姐妹等四人,居然也被險風惡浪吞沒,成為暴政的犧牲品!

 

苦難中掙扎求生

 排行第八的陳冠力,自有記憶就是苦難。他說:「1966年紅衛兵來抄家,我常常受到他們棍棒和拳頭的侍候。有天晚上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他們抄不到什麼東西,就把怒氣往我身上發,拽我的頭髮往牆撞,用皮帶扣抽我,把我打倒在地上還踢我。第二天我要去探望等了我整整一個月被關在牛棚的媽媽,真的很想她。我選在晚上去就怕她看到我臉上的青淤。結果她還是注意到,問發生了什麼事,我說我來的時候在田埂上摔倒了。她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背過臉用手捂著嘴,在黑暗中細聲抽泣……。我對我媽說:媽媽,我真的沒事,別為我擔心。那次會面的情景,深深地刻在我腦海裡,令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時候我已经14歲了。」在那些父入獄、母關牛棚、兄姐流散的日子裏,陳冠力每月去母親學校領取18元生活費。除了交去14元房租外,經常有了上頓沒下頓。「我家河涌對面是個批發蔬菜的菜欄,餓得不行時,我就游水去對面撿腐爛的菜莢果腹,靠這些垃圾維持生命。在放学途中,我真的很羡慕我的同學回家有飯吃。」而身上的衣服只有一套,經常是晚上洗了晾乾,第二天早上再穿上。

 

「我沒有什麼理想和追求,我只是想活下去,不想讓媽媽苦涩的心再添苦水。她每月給我的生活費實在不足以維持生存。在我15歲生日之前,也就是1969年9月,我懷著身陷囹圄的母親的一句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撐下去”, 自愿來到了海南島白沙縣大嶺農場,自此開始了新的生活。這個人生的改變,讓我暫時忘記了家中的總總不幸和走出了生活的困境。

 

1970年春,全國開展一打三反運動,我這個有家庭問題的知青,更是被三番四次要求交代家庭問題和個人問題。無休止的威逼,對我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整天感到憂心忡忡。我只希望老天給我一條生路。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擔心我媽而已,如果不是這個信念支撐著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夠撐得下去!」

 

像一棵小草在石縫中掙扎求生,不管如何艱難,陳冠力也在大嶺農埸捱過了十一年。1980年某一天,他突然接到領導通知:去白沙縣領取單行通行證。雖然我曾接過母親來信提及,一位在美國的舅父和她聯絡上,想申請她出去。所以,母親便在1979年到了香港。但這和自己領取通行證有什麼關係,他也不知就裡。不過這總是好事一樁,他即刻辦好有關手續,離開海南島,回到廣州,而且像做夢一樣,跨過羅湖橋,抵達自由世界- 香港。

 

 

偉大的母親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撐下去!」

 

自1957年丈夫入獄後,陳冠力的母親雷秀華毅然把養育八名孩子的重擔挑起,無論身遭何等苦難,家庭出現何種厄運,她都咬牙硬撐,絶不放棄。她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撐下去!」激勵兒女,亦用此作為自己的人生座右銘。

 

雷秀華受過高等教育,是位優秀的一級教師,因背負丈夫是反革命份子的包袱,她被調到廣州郊區南岸任教。該處是貧民聚居之地,但雷秀華用她的愛心和精湛的教學,培養出一批批高質的學生。同時,當家長和學生,遭到什麼困難,她都力所能及給予幫忙。

 

1966年,這位深受學生和家長愛戴的教師被關進用破舊祠堂改成的「牛棚」,最小的兒子陳冠力每月只能來探望她一次。在此期間,年才十五的小兒子被迫下放海南島,二兒自殺,四位兒女相繼在逃港途中身亡,丈夫亦二次入獄庚死監中。一連串常人無法忍受的打擊,都沒有把這位偉大的母親擊倒,1979年,她終於盼來人生的轉機!

 

雷秀華有位弟弟在美國,1979年「開放改革」之初,他參加美國一個工會團體到中國旅遊訪問,會晤了久違的姐姐。接著,他想盡辦法把自己虎口餘生的親人申請離開大陸。1979年,雷秀華持單行證抵達香港,1983年再赴美國三藩市,從此脫離人間煉獄。而當時仍在海南島農場的陳冠力,亦在1980年先到香港,1984年抵達三藩市與母親團聚。

 

從1983年至2003年以87歲高齡逝世,雷秀華在美國過了20年不需與恐懼為伍的自由生活。而陳冠力仍感到痛心的,就是他來美後需要盡力打拼,未能有更多時間陪伴母親,時時感受「子欲養而親不在」的遺憾!

 

筆者後記

近日在建碑收集罹難者名單的同時,也在收集他們的故事。這一個個痛苦的經歷,會令人對共產政權的殘暴、共產主義的無人性有更深刻的認識。

收集的罹難者名單中,我發現一位小學同學的名字,早在小學畢業後就失去聯絡。故迫不急待地聯繫到她的弟弟,而得知一個家庭慘絕人寰的故事。我訪問了她弟弟,記下了這個故事。

                       

                                  宋穎2022年10月於紐約

 

A Tower of Stones

【失去哥哥 一生的痛】

1968年老三屆一齊畢業分配,我們36中去增城。我覺得離廣州不遠,就將哥哥的户口也一齊遷到增城朱村三隊落户。

下去後,哥哥原校的同學有條件偷渡,本來邀了他一起走,因爲他想帶埋我,就放棄了機會。

我們兄妹决定逃港。分頭出發。由一個叔叔在樟木頭接他先到了大梅沙等我,我在廣州上花尾島(船)過去滙合。

晚上去到碼頭,由於証明做得太假,自己年幼又慌,一落船就被識穿,天光公安來拉入黄沙派出所。

我哥等不到我消息,而同學那邊又傳來已成功抵港,他急了。那時只要有一個人能成功,就能帶携全家(改善)。他只好自己一個人走。

10月29日我叔送他上山。11月2號起風,從此失蹤再無音訊。計算他從惠陽走5、6天應可到海邊,這時正是打颱風,水又冷......

我在格仔見人就問有没有見過我哥。關了一個月才放出來。回到家,圍繞著門外幾條街行了四個鐘頭不敢上樓,不知怎麽同母親講......(哽咽)

這麽多年過去,一直内疚是我連累了阿哥。總希望他被救起,只是失憶了,現在仍生活在世界某個地方......

輪到我。我一個女仔没人幫助,偷渡好難,全靠關入格仔識得人,積累經驗。每次失敗抓住就報流,海南都報過,反正送到哪兒都好,因爲抓到四次就會判刑。我走了七次最後才成功。

因爺爺是資本家,學校没人睬我這"黑七",坐最後一排,毋做錯嘢都要寫悔過書。還被抄家。

家教要我地少出聲。和外面少來往。只有自己兄妹玩在一起。

我哥爲人愛打抱不平,見同學困難就帶回家食飯。也很維護自己兄弟子妹。那時没能受到好教育,借到一本書就兄弟子妹排隊看,輪到三更半夜。父親從小教會我們游泳。當然那時未想日後會偷渡......

到美國後,每想起阿哥就哭,一度曾憂鬱成疾。

從微信知道香港有人立碑每年五一拜祭,本來想去參加,因疫情去不成。

很感谢你們立碑,令我哥終有個歸宿。好安慰。

(親人口述。2022年6月18日 阿陀記錄。)

楊翰華

1947. 8. 15   ---   1970. 11

天蒼蒼,野茫茫,

一息尚存,永不相忘。

眾兄弟姊妹祭

楊翰華罹難于1970年大鵬灣冰冷徹骨的海濤中,時年23歲。

Lanterns

【憶念兄長翰華   200611 脫稿】

每年五月一日,是港粵兩地“卒友”自發性集結到大鵬灣岸邊拜祭當年因逃亡遇難的亡魂,悼念憾然離去的親人朋友。參與活動的友人發送過來的活動視頻及記念文稿,內有一篇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的悼文並付有一幀照片。當凝望着照片中劍眉星目,棱角英偉的林哥時,正是音容宛在,身伴海眠,心坎中不禁一陣陣刻骨銘心的刺痛,久經不息。林哥:安息吧!得您在天英靈的庇佑,恰如您的初心覓求,夙願,我們楊氏一門經巳脫離苦境,遠離暴政,並遷居於自由、民主之邦,從此安居樂業,富足安逸。

三哥瓊林,又名翰華,出生於1947年中秋之夜。我是四弟,自小就如跟屁蟲一般,跟著兄長共同進退。孩童時代,頑皮好動。我們時宜到水塘捉蝌蚪小魚,到臘德村捉蟋蟀,有時又到東較場踼足球,玩兵捉賊遊戲。每逢有球賽,就會在場館門外乞求進場的觀眾攜帶進場看免費球賽,間中又聯同表弟應樑一同到白雲山尋幽探險,到越秀山,黃花崗公園嘻戲玩樂……總之,貧窮人家孩子自會有五花八門的遊戲,不用花錢亦玩个不亦樂乎。但亦有痛苦犯錯的花絮,記得有次我們哥俩,帶同六妹,七弟到市郊割草(飼養葵鼠、白兔),途經楊基村,因口渴飢餓,到路邊田地裡偷摘幾個黃瓜,怎知被農夫捉個正着,綁成一串排隊遊街,並帶回生產隊禁閉于黑房,直到黃昏才釋放。當晚深夜,東窗事發,被嚴父從睡夢中提起,一頓“藤條摳豬肉”,皮肉之苦,慘痛教訓。

林哥自小愛護弟妹。記憶中,從未有過以大欺小,爭霸弟妹玩具的所為。反之,每當有街童欺淩,他定必挺身而出,全力抗爭,捍衛弟妹。

1960年,林哥考入市40中學,性格變為文靜好學。他視野開闊,懂得凡事思考;喜好多元化:琴棋書畫,球類運動,樣樣皆涉獵。他最喜閱讀,經常帶我一起到中山圖書館看書。一去終日,留連忘返。

家裡的小閣樓,是他自修的小天地,拉小提琴、畫水墨畫、習書法,每事堅毅不捨,無師自通,務求盡善盡美,沉迷至不知晝夜,足不出門。

記得在1963~64年間.我與林哥仍在40中就讀……晚上,如似上班,總要到東川路工人俱樂部猜燈謎。在那結識了一群謎友,彼此切磋交流,從猜燈謎中獲益良多。由天文地理到歷史典故,詩詞歌賦,名人雅仕……要各類的知識都要有所認識才能猜謎中的。由於我學識淺薄,多數只能做傍觀者,但林哥就犀利咯!每晚都能中的獲獎(每中一謎,奬入場卷一張),所以我們永遠都免費進場,幾乎是謎壇的台柱。我們在那渡過不少歡樂時光。

林哥他聰明好学,各科目成績優異。他文采飛揚,他的文稿曾多次在校刊上登載作範文。唯獨外語一科,因學的是俄文,認為學無所用而放棄。但在畢業前一個月他下了苦功,把俄語的字母,詞句語法寫在紙條,再四處貼在當眼的牆壁上,以便隨時可閱讀溫習,以幾十天時間攻讀了三個學年的課程,終於以優良成積獲取畢業證書。

當時極權政策奉行:以階級成份為先,高考存在“𣎴宜錄取”政策,我們身為黑七類子女深受歧視,以致雖然成績優異,但却事與願違,連續兩年升學考都榜上無名,自始失學在家,並被剝奪參加工作機會。賦閑在家期間,林哥并無自暴自棄,繼續讀書寫畫。他跟大姐學會裁剪衣服,協助家庭谋取生活開銷。

1965年,全國展開強制性上山下鄉運動,街道居委點名要二姐下鄉。因二姐體弱,更兼她在家車缝衣服,是家庭生計的主要支柱,林哥為了家庭義無反顧,自動請纓隻身代二姐下鄉務農。

1968年,暴君發動禍國殃民的文革,利用紅衛兵剷除異己功成後,卑鄙地“卸磨殺驢”。為了安置成千上萬罷課造反的學生,把他們誘騙驅趕到山鄉僻野处自生自滅,於是展開了更大規模的上山下鄉運動。我們作為黑七類子女,無權抗拒,於是,林哥又四處奔走,申請辦理把我們姐弟妹四人安置在與他下鄉處附近,但求便於互相照應。期間,常噓寒問暖,相濡以沫,關懷備至!

1969年,年邁的雙親被勒令下鄉改造、疏散,於是帶同年幼的八妹九弟輟學到偏遠貧脊的海豐縣山村落戶。他們一老一幼,完全沒有勞動力.生活捉襟見肘,全賴大姐在廣州每月匯的二十元維持生活。自始,我們大好家庭支離破碎,各散東西。

林哥,自小就是個明事理,懂思考,凡事勇于擔載的男子漢。眼看著當初,父慈子孝,天倫融洽,衣食豐裕的小康之家驟然破碎,加上.在極權暴政治理之下,慈父因信仰而被治罪,拘禁勞役……冠以黑七份子,無時無刻遭受批鬥,家人被打入社會最底層,永遠被歧視欺壓,並剝奪了升學就業的機會,沒有基本尊嚴,沒有自由,為人子女,哀哀父母,未報劬勞⋯⋯,再看自己,正當黃金歲月、青春年華,本應建功立業,展示抱負,卻只能屈身於村野瘦田內庸庸碌碌。蹉跎歲月,春去秋來,何時才是盡頭?

某夜,林哥與我在被窩內偷聽到“美國之音”及“澳門綠邨電台”廣播,開始對鐵幕外的自由世界有所了解及憧憬。當地人民自由民主,生活富足、安居樂業,相較於國內,簡直差若雲泥,於是嚮往追尋之心開始萌芽。

1970年,林哥收到好友李勛华,梁巨齡相繼避秦成功,登陸彼岸的消息。好消息轉來,除了對好友的祝福及羨慕外,更激發了本已萌動的鴻鵠之志。正如他最信奉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棄。”欲要改變命運,要幫助家人脫貧,定要衝出籠牢.投奔自由之邦。

立志已決,即座言起行。林哥匯同三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在陳耀雄的協助下,由惠陽冷水坑岀發,一路翻山越嶺,餐風露宿,克服了重重的艱難險阻,終於抵達深圳大梅沙海邊。但見風高浪急天寒水冷(當時是深秋季節),兼且經過十天的艱辛歷程,疲憊不堪,但眺望到自由彼岸的燈光,他們犹似“飛蛾撲火”,義無返顧地投撲到茫茫大海中。無情的海水冰冷刺骨,疲憊的體能經巳透支到極限(據其中一被捕返者敘述)四人長時間浸在冰寒的海水中,四肢已僵硬如殆,力氣耗盡,只能隨浪漂浮。一人漂往北被捕捉,一往南漂幸運被救抵港,可鄰的林哥及另一友人隨怒濤而去,不知所終。正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家人涙滿襟”。噩訊傳來,闔家泣涕如雨,悲痛欲絕。嚴父老淚縱橫,更自責內疚,深悔當年一念之差,錯判形勢,改變了舉家南遷的初衷,累及妻兒陷于水深火熱之中。悲傷之餘,又覺能生養林哥這孩兒,自小聰明睿智,知書識禮,對家庭敬老慈幼,克勤克儉,勇於承擔;對身䧟困境,沒思棄怠,堅毅執着,為達抱負理想,不惜以生命相搏,換取自由。有此出類拔萃孩兒,夫復何求?

林哥,你捨身取義,猶若一支耀眼的洋燭,燃燒了自身,卻在漆黑的寒夜中發放亮光,激勵庇護我們奔赴理想的伊甸園⋯⋯。

每年,月圓之夜(林哥誕辰日)我們定必仰望着一輪皎潔的明月,一注清香,默默地憶念着:林哥呀!您在天之靈,一路好走!祈盼我們來生再續兄弟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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