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Black Fluid Bubbles

跤脚

跤腳,粵語用脚行走之意。 當年廣州(廣東一帶)知青行話,習慣將踏上偷渡港、澳之途謂之為“跤腳

​鄔怡生 —

一、墮崖

我像隻蝦米一樣, 捲曲的身體如同吸盤,緊緊貼在潮濕滑溜的岩石上,雙手手指插入堅硬的岩縫,希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我兩隻腳就像蹬自行車一樣雙腳抬舉,希望踩住一切可以承托身體重量的地方。 我飛快的閃念是:墮崖,我掉下懸崖了…… 在快速自由落體的剎那間,也許只三四秒鐘,我停了下來,還未喘上一口氣,“碰”!一個身軀砸向了我,原來是緊跟我身後的地主仔翻滾下來,我的身體 擋住了他下滑的速度,我本能地伸出手拽住他的衣服。我雖位移,他也沒有繼續下跌。我急忙大喊,停步!唔好鬱(不要動)!因為上面還有三個人,但我話音未斷,又一個身體連滾帶翻撞擊了地主仔與我的身體。從旁急急速墜下的是花縣陳姓女知青。 伴隨住她“呀”的一聲長叫,“撲通”!一聲隨著撞擊水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切來得如此之快,十幾秒後黑暗的山谷又恢復了它的寧靜。

 

 1974年10月近中旬一個漆黑的夜晚, 廣東南方茂密森林的山谷裏,我和橋頭公社一地主仔掛在不知名不知高度的懸崖上 我倆稍稍位移,大家雙腳能踏上岩石的突出部,捲曲的身體趴在水流沖刷岩體的窪槽部,大家互相鼓勵,小心移動,再不要下墜。得知山頂上橋頭倆知青已停步安全後,我壓低喉嚨呼喊掉落懸崖下的陳姓女知青 ,因亦知道此處是鄰近邊境國界,不知道山林下邊是否有軍人或民兵巡邏。寂靜黑暗的山林裏,任何一點響聲都會傳播得很遠, 但除了細細流水聲和淒厲寒冷山風外,四處寂靜。我疲憊困苦的身軀軟塌下來,跤腳超十日,身上沒有任何救生設備,連一根繩子也沒有, 我背包裏的小手電和浮水用的吹氣枕頭在墜崖後丟失了,我們不能妄動。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漆黑夜晚,不能再有二次傷害,我壓低聲調向懸崖上的兩位同伴喊:原地停留,等天光再說。我想花縣陳是撲通掉下水中,下面應該是深潭。 跤腳者一般都會游泳(雖然我不清楚她這方面的能力) 也許她能遊到潭邊自救,等天光大白再說吧。漆黑令人心寒,令人毛骨悚然 ,帶著這樣的思索,我與地主仔趴在懸崖的凹槽處,相互接觸到手,摸到他的手是濕糊糊的,他說他的頭很痛,正在冒血, 我們沒有任何止血的繃帶,我只教他用手緊按頭部冒血處,死死按住。大家也互相鼓勵,在極度驚恐疲備中,我像似半睡半醒中沉入夢鄉。“嚎嗚…!” 突然寂靜黑夜的山林傳來動物的嚎叫聲,很快,此起彼落,令人無骨悚然的野獸叫聲迴響在森林山谷裏。 那野獸低鳴哀長叫聲,像是在為亡命的跤腳者唱哀歌,也好像弔唁那些亡靈…我徹夜無眠。

 

二、起錨

"道不行 乘桴浮於海" 1974年10月國慶節剛過,我拿著一張通行邊界地區的證明,到廣州東站買了張廣州到常平的火車票,第二天中午火車到達常平,與約好的當地橋頭公社廣州插隊知青接上頭,坐單車尾到橋頭藏匿。一破舊的小屋內當天晚上十點多鐘大家一夥就出發向南跤腳。我和下鄉插隊橋頭公社知青一男一女,加上一當地農村的地主仔(地主後代)共三男一女走到了一塊。我們都是20歲剛出頭的青年人,亦都是不滿當局的逃亡者。本是有廣州戶籍的青年學生(除地主仔外)被所謂的“文化大革命”剝奪了我們接受學習的權利,還要強行拆散家庭,接受所謂“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更不用說,我出生於書香世家,父母都是民國時期的高級知識分子。父親在廣州中山大學外語系教書,(英語專業),是高級講師。1957年被當局打成右派分子。母親是廣州26中學教師, 1960年被打成內定反革命,剝奪公職、薪水、戶口糧食供應長達20年,沒有任何證據,罪名完全是“莫須有”,直到1980年才全面平反。我本人是廣州六中64年的初中畢業生,同年考上廣州化學工業學校,因為家庭成分不好,65年 1月被勒令退學,遷出戶口送往廣東省恩平縣農場勞動。 文革後期又被趕去博羅縣湖鎮公社插隊。這一件件一桩桩早已埋下仇恨的種子。在農村我們看不到任何的前途,此次跤腳我是下了死決心,“不成功便成仁”。 從1971年籌劃跤腳逃港,已失手四次(坐格仔監獄收容所四次)。 我算老卒了(有經驗者),其馀三人都是新手。 所以一路以來我都是大路行頭,一馬當先,探明方向摸清路況,從不怠慢。其實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只是行人走多了,便踏出了路(魯迅語)。 且每天真正行走的哩數並不多。經驗告訴自己,最好走的時候時段是清晨天光矇矇亮,能看清方向避開危險。只可惜好景不長,太陽一昇高,天光大白危機隨之而到,因為人跡活動,放哨民兵都會走出來,要快找好隱蔽地方躲藏起來。之前還要找到水源,管他是髒水臭水,灌滿水壺至關重要(自己有一次因無水,喝死了爬出去找水而被發現 而被捕)。另一時間點是黃昏落日,暑氣剛消,晚霞滿天之時,就要探頭出來趕路了。因為還能看清視野尋對方向,邁步前進。但此時亦係最危險時候。民兵、軍人會在各個重要道路口潛伏待兔,跤腳者如果不好彩在槍口頂撞下只好束手就擒。

 

三、跤途

當晚我們一行穿過惠樟公路(惠州至樟木頭)向南進入南面山。跤腳最重要的是走對方向,方向不對就糟了。在格仔時我聽說有的人在大山裏轉了十多天,乾糧食光了而被捕。三幾天翻過南面山進入丘陵山野地帶。一天深夜穿過看似種植田地處,田野中有一小茅屋,也許我們四人從旁走過發出響聲驚動了裏面的人,裏面有人打著手電筒吆喝著跑出,漆黑中我們快步跑離小茅屋50多60公尺的田埂低窪處臥倒,大氣也不敢出,那人拿槍對著曠野連開兩槍,光亮的彈道劃破黑夜,槍星聲久久在寂靜曠野迴盪。未幾,他也許只一個人沒有多搜索就回茅草屋裏了。我們一個個小心翼翼慢慢爬起來躬低腰快步遠離了此田野小茅屋。

 

我們一行四人跤腳6至7日了,那個下玄只探出半個月亮的慘淡晚上,寒光灑在不知名的大山森林的防火界上,(跤腳者一般多選擇農曆13、14晚啟步,這樣明月當夜空,安全些。行走數日後是無月光的漆黑夜晚,這樣到了邊境海邊也好衝刺一搏。選擇大鵬灣是退潮比較容易游泳至港英一邊或港英管轄島嶼。漆黑一片也好最後衝破邊境線翻越鐵絲網。因為這些都是逃亡者口口相傳的冷知識,真正無摸清只有靠實踐了。我們吃力緩慢的沿防火界向上爬行,(判斷防火界是南北走向),突然寂靜的山林下像是傳來人的聲音。見鬼!深山密林夜半三更怎麼會有人聲,我們趕緊入內樹林帶,走近原來是一個同道中人的跤腳者,四眼妹(戴眼鏡的女生)背著個超大的行軍背包。她說自己是廣州插隊花縣的女知青,姓陳(年太久了,名字我忘了),第一次與哥哥一齊跤腳,兩天前遇民兵追捕與哥哥走失了。她自己單槍匹馬行進。大家互相通報後繼續趕路,她也默默尾隨其後。行走間我亦佩服這陳姓四眼女生的勇氣。第一次跤腳與哥哥失散後不去投降實勇氣可嘉。這樣我們這支隊伍就從三男一女變成三男二女,齊齊亡命了。

 

屈指一算從開步跤腳起已過10天,翻過大山,走過丘陵平野, 藏匿山林草叢,也躲藏在戰壕貓耳洞。越往南走感覺太陽更熱,越往南走也越感覺到處是荒涼一片,甚少村落,大家煩悶情緒躁生。

 

乾糧所剩無多,每天喝混濁骯髒的天水(地表的水),十天來沒有一個人有大便,也許是精神緊繃,高度疲憊,營養攝入量也嚴重不足,每個人都清瘦憔悴了。怎麼還未看見大海,何日才能到邊境?去年(73年)我和四名男生晚上從博羅縣東江北岸游水横渡東江至南岸東莞地區啟步行走,七天就看見大海了。那次雖然我們五名男生都失手。自己心裏也有點急,怎麼還未看到燈火輝煌高樓大廈的香港,怎麼還未看見大海?

 

這是一個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下弦的一小彎月亮也不見了),我們順著隱約可見雜草灌木叢生的“卒路”南行,忽然一條寬敞的白沙子大道踩在腳下,我對了對指南針是向南方向,路兩旁長滿了大樹林。管他的,以前的路太難走了,現一條大路在腳下,大家只管大步順路走。行間忽然突然身後轉來汽車的馬達聲,明亮的車燈劃破黑夜的天空,我趕緊招手大家走下公路,鑽進離公路30多公尺的草叢,要大家爬下別出聲。兩道明亮的車頭燈由遠及近而來。我抬頭觀察,原來是一輛四輪拖拉機,後面拖著一大車斗,得得得地向南面行。黑暗中看不清車卡斗載著什麼,我猜想一定是抓捕跤腳者的軍警民兵巡邏車。過了好一陣我們才爬起來抖擻精神沿路疾走,時鐘告訴我已是第二日清晨了。又沿路走了2、3個小時,突然一條橫桿欄在公路上,我馬上意想識到這是邊防線的欄桿(事後清楚走的是龍崗至鹽田公路),我示意大家停步蹲下,仔細望去公路邊還有間小屋,我想這一定是崗位哨所了。我們繞開小屋,遠離公路(因為要防邊防軍狼狗的潛伏哨),這一夜我們走得很累,草叢深而密,沒有人跡。天亮前大家一頭紮進草叢呼呼大睡了。

 

正午我醒來,探頭望去,前面分明是一座大山高聳黑煞煞的,我們又進大山了。管他的反正是離香港不遠了,昏昏沉沉又睡下去了。黃昏天黑前,我叫醒大家又要啟程(那是第十一天了),山間樹木茂盛,叢草高及人腰,我艱難的找著“卒路”向山脊高處走,突然我們站著的高處矇矓夕陽下,大家看見遠處有一彎藍色水波,而且遠處還閃著燈光。我們太高興了,一路走來,從來從未看見燈光,都是在黑暗裏摸索前進,遙遠處應該是香港了。 但天色很快黑沉下來,森林裏好像什麼都快,沒有黎明晨曦,也沒有晚霞黃昏,週圍一切馬上就籠罩在黑暗裏。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是走在險惡的山樑上,林深草密看不清環境。我要求就在此地休息睡覺,但大家議論紛紛,說前面分明是香港了,我們只要努力一把翻過此山就能勝利了。連尾隨其後甚少說話的陳姓女生也幫腔,說勝利就在腳下,我們應該趁黑趕路,返過此山,越過邊境就是勝利,一句話就是要我趕緊帶路。無奈,我也不堅持己見,開步行走寂靜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黑黝黝的山樑上了。

四、悲傷

天才濛濛亮,半睡的我就扎醒了。睜開眼,我是在層巒疊嶂的山峰一個巨大黑色岩石的懸崖峭壁上,我和地主仔是掛在懸崖半中間一處凹下去的崖壁上,我推醒了地主仔,他茫然的抬起頭,滿頭血似已凝固了。他掉落時一定是頭撞上了岩石。我手腳並用爬上崖頂,顧不得還在原地坐睡的倆橋頭知青,從頂峰的側面拉著滿山的樹藤,來到懸崖底部,抬頭望上那是一整大塊黑色岩石的山體,90度直角的懸崖目測應該有60多70公尺足7,8層樓高。整個山嶺像是被魔鬼的力量劈開一半露出猙獰的峭壁(應該是大自然的造化,但這是當時我站立的感覺),峭壁間還可以看到流水細細而下,在底部形成一個大水潭。水潭上看似浮著一個人體。糟!我脫下衣褲背包,跳入冰涼的潭水,游近女屍,那正是掉下懸崖的陳姓女生。我出力拉她,無奈太重拉不動,只好游回岸邊爬上懸崖,叫醒仍然熟睡的三人,我們合力將她搬離上岸,想見她掉下時應是頭部猛烈撞擊岩石而頭顱破裂,腦漿佈滿頭部,全身浮腫,永遠合上了眼睛。大家將她搬放在遠離大水潭的坳谷密林地,各人折斷一些灌木、松枝掩蓋了她的身軀,我提議大家為她默哀一分鐘。黎明的陽光灑滿了山嶺,晨風低鳴像為我們哀悼哭泣。我們沒有眼淚,沒有時間悲傷,我們還要走,我們不會投降,還要走到香港去!

 

五、衝刺

我像發了瘋的順著峽谷往前走。大家默不出聲緊跟其後,期間我與大家約法三章,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願意請離開自己走。越往下走霧越大,濃濃的山霧蓋住了眼前的一切,二、三公尺外就看不見人影。突然一夥人撞到眼前,嚇一跳以為碰著邊防軍潛伏哨,一看原來是從汕頭那邊而來的跤腳同道人,六個汕頭仔。濃霧中又走了近兩個多小時,踏上一條石沙子路,我叫停大家,說現已是九點多鐘,太陽一出,濃霧一散,一切盡在眼皮底下。我們不知離大海或邊境鐵絲網還有多遠,繼續行走會太危險了。我的意思是躲回山裏,等第二天清晨三四點鐘再衝刺,不同意的,可以自己向前走。大家同意了我的意見回頭在霧中躲回山裏,(下山時知此山密林草深便於藏匿)吩咐大家分頭躲藏隱蔽,明天凌晨叫醒大家衝刺。白天躲在此深山密林裏安靜極了,有時隱約聽到好像是汽車微弱的馬達聲,除此之外就是飛雀鳴聲和山風的呼呼聲。黑暗中,猛醒的我按停剛一刻“鈴”響聲的報時鐘,是清晨2點,我輕聲叫醒大家(包括剛碰上的六位汕頭仔),大家就著大潭灌滿的水嚼著乾糧,悠了悠疲備的雙眼,下山衝刺了。無星星月亮的漆黑三更夜,一行人行落山腳,跨過公路又走過三四公裡的開闊地帶,眼前是一場排鐵絲網,向外伸出倒刺的鐵網有7呎高。大家順著鐵柱的支撐,手腳並用向上翻越。橋頭女知青也在她同隊男知青的幫助下順利翻越,過了第一層鐵絲網後,離約十公尺,又有一層球形滾地離地約三四呎的圓筒狀鐵絲網。大家摻扶下順利通過。那是黎明前的黑暗。清晨四點多五點鐘我們十個人都成功了。我們踏著自由的土地上,漆黑中大家互相擁抱,高興跳躍,小聲祝福,汕頭仔他們決定向山頭上英軍的碉堡走去,我們四人由我決定繼續深入找香港警察,這樣大家就分手了。

 

清晨,東方的魚肚皮才開始泛白。我們四人已走在柏油路面上,深信是已達足香港,但還未安全,還要提防邊境地區一些受對面洗腦影響,俗稱“左仔”的香港新界村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 抓捕抵港者送回內地(聽說當局會按人頭付錢給這些“左仔”),所以找香港警察才是最可靠的。當時中港還未有遣返協定,港英當局人道收留抵港者。

 

六、勝利

晨風夾雜著特有的海腥鹹味撲面而來,晨曦像是在歡迎我們這幾個衣衫襤褸一拐一瘸還有滿頭凝血的勝利者。公路旁前方一棟白色磚瓦房屋,門前掛著醒目白底黑字大木牌書“沙頭角警署”,門前旗桿飄揚著大英米字旗,四、五個身著黑色戎軍裝的香港警察看到我們,一班衣衫襤褸好似乞丐的人走近來,大聲用粵語笑道:又來一班大番薯了!我們三男一女在警察指引下走入警署。電燈明亮的大廳只擺有一張辦公桌,正牆上高懸著英女皇伊利沙白的彩色照(我從小喜歡集郵,很早就認得英國女皇)。窗戶敞開,明媚的晨光灑進警署,遠處對面綠色高聳的山峰清晰可見。身著戎裝的警官和靄地招手讓我們靠牆席地而坐,並為摔破頭的地主仔進行消毒包紮。那位坐在辦公桌後警官遞給我一張紙和筆,要我們各人自己寫下姓名、家庭地址、插隊落戶地址。各人寫上後,我把紙筆遞給警官,輕聲用粵語問道:“先生對面嗰座山叫乜名呀?”我用手指向窗外的山峰,“你哋行過嗰座山咩?”警官瞪了我一眼問道,我點了點頭,“梧桐山囉!” 警官回答我。我腦袋噏一聲炸裂,該死!我怎麼就忘了它!悲哀,一種挫折失敗強力的信號直至入我的心臟,勝利前丟失了一個同道人(雖然是不相識半路遇上的)如果假設…我們… 但是沒有如果!沒有回頭路,我頹然靠牆而坐,軟弱得好像支持不住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警官叫醒半睡半醒的我們,說現在要送你們去元朗總警署等候進一步的審查,馬上就走。我們一行四人在警察指引下走出警署,如貫登上一部有香港警察標誌的深藍色大型吉普車。當我踏上警車的腳踏板,拉著上車扶手時,扭頭看了看對面墨黛高聳的山峰——“梧桐山”,我好恨你

Foot Tracks on Sand

01

02

1. 詞語探究
“跤腳”原是日常動詞,在知青行話裏卻被擦亮了刀口,成為“越境”的暗號。當“走”被剝奪,“行”被監視,他們只能發明自己的動詞。讀到這裡,我第一次意識到:語言的「黑話化」不是墮落,而是求生。
2. 身體作為“最後的國境”
全文最驚悚的鏡頭,不是槍聲,而是懸崖上“像蝦米一樣蜷曲”的肉體。沒有繩索、沒有手電、沒有乾糧,只有指甲縫裏的岩屑與對方手掌裏的血漿。國家把邊境劃在地圖上,而逃亡者把邊境挪進了自己的皮膚——一旦墜崖,一旦斷糧,一旦失溫,身體就被“邊防”就地正法。這讓我重新理解了“肉身政治”:當制度不承認你“有資格”移動,你只能把移動的代價轉嫁給每一根骨頭。
3. “死亡預算”與“倫理透支”
陳姓女知青的屍體被放在“遠離大水潭的坳谷”,眾人折枝掩蓋、默哀一分鐘,然後繼續趕路。這段看似冷酷,卻是全篇最誠實的「倫理現場」:在極限情境下,死亡不再是悲劇,而是「預算」——大家都簽過名的預算。
4. “勝利”時刻的失重。到了香港沙頭角警署,米字旗飄揚、英女皇肖像高懸,理應狂喜,敘述卻突然“塌縮”——
“我腦袋‘噏’一聲炸裂,該死!我怎麼就忘了它!——梧桐山!”
5. 個人史與大歷史的“接駁術”
作者不厭其煩地交代父親1957年右派、母親1960年“內定反革命”、自己1965年被退學——這些看似“背景”,其實是“偷渡”的前置程序。當國家把一整個家庭逐次推向無法生存的縫隙,“逃亡”就不再是突發的犯罪,而是遲到的自救。個人史在這裡像一條暗線,把大歷史吊了起來:原來「文革」不僅是批鬥會、語錄歌,它還是某一個夜晚、某一塊懸崖、某一聲「撲通」;原來「改革開放」前的香港,不僅是「天堂」,也是一面照妖鏡,把「梧桐山」三個字照回你的瞳孔,讓你看見自己無法抹除的「內地性」。
6. 寫作本身的“越境”
文章最動人的,是語言節奏在“驚險—停頓—黑色幽默—詩意—冷酷”之間不斷切換,卻始終壓著“抒情”。這種“壓著”,恰恰是對死亡最大的尊重:不讓眼淚稀釋血,不讓口號覆蓋屍體。作者用近乎「冷敘事」的方式,完成了對那個時代最熾熱的控訴——因為真正的痛,是喊不出來的;能喊出來的,都已經不痛了。
HJH 閱讀筆記錄
2025/12/14

讀後感 

謝謝分享,我們都經歷過一樣的艱險過程,79年我偷渡澳門,和同伴共五個人在中山縣爬山時,小石頭不停滾下來,只好排成一列爬山,我是最後的一個。爬到一半時,上面是更陡直的懸崖,腳下的陡坡卻退不回去了,只能由下面的人用手托住上一個人的脚往上爬,我是第五個,我用手托上第四個同伴後再無人托我爬上去,我只能用手揸(抓)住石頭縫的草,像𤩹虎样慢慢爬上去,如果跌下去就完蛋了。

登上山頂第二天,我們被搜山民兵搜出來押送到三鄉派出所,下午再轉送到中山縣金鐘收容站十多天,後轉送到廣州沙河收容站,確認工作單位後再轉送到市郊增城派潭農場做苦工,每餐飯的菜都是南瓜煮大頭菜,無油無鹽,兩個多月放出來時還要交每天四角錢伙食費及油票和豬肉票才能贖身回家。

                                          樓惠強

  1. Item Title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