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言的結局
-杜德澤校友,我為你痛哭
陳念藻
對社會有盡責之心,待朋友存兄弟之義,視天下無難為之事,哭世間失有用之人。
杜德澤兄離開我們四十九年了,他死在爭取自由的路上,死在茫茫的大海中,死得連一個墳墓都沒有,只留給他的兄弟,親人,朋友永遠的哀思。
「 貝加爾湖是我們的母親,它溫暖著流浪漢的心,為爭取自由捱苦難,我流浪在貝加爾之濱〞。五十年了,我仍然記得德澤兄和葆昆兄都愛唱的<貝加爾湖之歌>,那蒼涼的曲調,那青春時代苦難的家境,當深深地撥動過我們的心弦•
在廣州,我總算有瓦遮頭,我不配唱這首歌,但是,我可以大聲唱這首歌:「我是個黑孩子,我的祖國在非洲,」大動亂的祖國呀,為什麼在你懷抱裡出生,長大的會有那麼多流浪漢,黑孩子呢?
我和德澤兄是十七中的先後同學,相識於平沙農場,深交在探索前往香港路途的努力中•你對我說,從來只有聽說民心思治,那有天下大亂,越亂越好的道理?你又說,人民需要的是豐衣足食,不是鬥爭.
你不是崇尚空談,而是身體力行,省吃儉用買來部舊車床。與呂氏妹妹、我的妹妹佩英在朋友的幫助下,成立了車床組。但是在一場辛苦,生產剛剛穩定的時候,一場“反自發”的運動把車床組連根拔起,你自己也被送進了街道學習班。
你和我常常感嘆著著名的唯物論者先驅費爾巴哈的一句說話:「歐洲是監獄,自由和監禁純粹是量的差別,至少我永遠感到自己是一個囚徒」;但同時也記得尼采的一句話:如果苦難不能把你殺死,那就會把你變得更堅強。
由於常來我家,你跟我父親很熟落。你喜歡跟我父親談話,你謙虛的說:我是在學習。
父親逝世,我失去了一個摯親的人,一具人生的指南針,一本萬能字典。我在父親遺體前飲泣,你緊緊地抱著我,使我感到了來自兄長關切的力量。
你幫我料理後事,與我一起到幕穴前行禮•讀著父親的自挽聯:
「英雄難與命爭衡.時至即歸,倘有輪迴,相期來世;兒女竟因余作賤,自求至福,力圖振奮,光大乃翁」。
你深思久久,對我說.父愛是永遠不會熄滅的.
我們常一起讀一切能得到手的書籍,讀尼采的「查拉斯圖如是說」;讀斯諾的「斯大林時代」、「中國的紅星」;讀徐訏的「風蕭蕭」……。我們特別喜歡密茨凱維支的一首詩:「如果你看见一只輕舟,被狂暴的波浪緊緊地追趕,不要用煩憂折磨你的心兒,不要讓淚水遮蔽你的两眼!船兒早巳經在霧中消失了,希望也隨著它向遠方漂流,假如末日终究要来到,在哭泣中有什麼可以尋求?不,我愿同暴風雨比一比力量,把最後的瞬息交给戰鬥,我不願挣扎着踏上沉寂的海岸,悲哀地計算着身上的傷口。」
在尋求前往香港的路途的過程中,你兩次把難得的機會讓給兩位弟弟,你懷著必勝的信心,繼續的奔走。
一位朋友在起程前去拆字以占前程,他說此行決定我的命運,那就拆一個「決」字吧•吉卜者言:「決字者,左邊為兩點,三點方為水,水為財,既只有二點,顯然水頭不夠,決字右邊的口,並不密實,合作雙方,口齒不緊;決字中的人字,右邊寫成一點,即是人的右方無力,人是男左女右,決此行有女性同行,不得有力。」
占卜者說得似模似樣,你卻不以為然。你說「事在人為,那裡有占卜算命拆字可以決定前程的道理?」
偶然機會,你認識了萬頃沙招氏兄弟,並且很快成為了好朋友。你為他們找到一些緊俏商品:藥物,布料,燈泡等;他們也不時送一些廣州市面沒有的水鄉人家的食物:魚、蝦、蟹。招氏哥哥劃得一手好船,曾有雨夜過崗哨,連衝十三涌的往事。
想想「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的瀟洒,想想「順風順水,一划划到尖沙咀」的喜悅,我可以知道這關係的重要性.你曾不無得意的說:「聯絡朋友,很多人用撒網法,我用的是蹲點法」。
一切都準備完滿,像三國赤壁的孫劉大軍,「萬事具備,只待東風」。就在此時,招氏妹妹卻為德澤兄那「淵博的學識,迷人的談吐,翩翩的風度,淡淡哀愁所吸引而暗生情愫,表示願一同出行並且在香港共結絲蘿。
「愛火,沒有養料就會熄滅」。何況這火焰從沒有點燃過,共結絲蘿,真是從何說起。不答應嗎,多時的心血希望馬上化為灰燼,有朋友說:「亂世兒女,分合自屬尋常,過得海便是神仙,先到了香港再下回分解」。你問我的愛情,我說:「我相信世界的愛像梁山伯與祝英台、像羅蜜歐與朱麗葉,但我也理解大難來時的分飛鳥。世事如棋局局新,未來的事是沒有人知道的,但只要當初沒有心存欺編,天知地知神知鬼知自己心知,那就只憑自己的判定去做,議論那裡管那麼多。」
你沉思良久,終於站在朋友立場,作了一個權術上本末倒置,道德上一塵不染的決定。今天回想起來,你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作為朋友,我佩服你那 「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的廣闊胸襟。
有一天,你約了招氏妹妹到廣州,同時也約了呂氏妹妹,謝氏妹妹和我一起到黃花崗,林蔭大道中,我們一列橫隊的行進著,五個人招氏妹妹走在最中間. 我和你在兩側,這步操的行列.使我想起拿破崙著名的手令:「讓驢子和學者在中間」,這裡,完全沒有半點將學者與驢子並稱的俯辱,而完全只是由於命令必須簡潔明瞭的需要,相反的,這表現了拿破崙對輜重的重視和對知識的尊崇. 「讓客人行進在中間」這是我們無聲遵守的命令.招氏妹妹不是蠢人,她馬上明白了這尊崇中的含義,她哭了,德澤兄自問沒有行差半點,但的確無話可說,呂氏妹妹不便啟齒,我到底是個堂堂男子,不能表現出金聖嘆批註<三國演義>中常出現的一個詞「婦人之仁」,呂氏妹妹拉著她的手 給她解釋,開導與安慰。
德澤兄,一場球賽.只差臨門一腳,為的只是對得起朋友,對得起天地良心,可是你因此而失去了這必勝的機會,卻在另一場賭局中賠上了自己的生命.是讀書人的迂腐嗎? !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閒將往事重思索,憶到存亡淚萬千•我知道,愛情是很多女孩子的第二生命,中間的創傷,會在生命中留傳到永遠。
作曲家格林卡為此語了一首小曲:「不必用你的溫柔,再來把我引誘,我已不相信愛情,我也不相信諾言,我已不能重新沉入既己消逝的夢境,我的心靈只有激動,你喚醒的不是愛情。」不過,德澤兄,你自己的生命就不重要嗎?很多東西,包括愛情,得到了還會再失去,很多東西,包括生命,失去了就遠不會回來了。為了你的家庭成份,為了你曾辦車床組,多麼一個好聽的名字呀,是在禁閉中去學習,還是學習去被禁閉?
那天,我剛從單位學習班放出來,聽呂氏妹妹說你關在街道學習班,我去找你。你在櫃檯後面聽到我的聲音,馬上站起米,急促的說了一句:「明天我就要被送到海南安定公社了」,馬上被人糾那支棍棒一棍掃得坐到地上。好在,一句已經夠了。我打聽到去海南的船在南方大廈對面碼頭起航,於是約了幾個朋友送你。可是,那天剛巧刮大風,船期改了.你卻利用那天勞動的機會,逃離了學習班.那時候風聲鶴唳,我家在窮巷之尾,出入不便,且己數次被查戶口,你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得沙河一位文兄的幫助,帶著被禁閉後孱弱的身軀,與文兄的弟弟倉促起程,把自己的生命,放到輪盤上,再去賭最後一鋪. 我們為之痛哭的是,你輸了,輸在天地不仁,輸在大海無情,也仍然輸在你對朋友的信義真誠的性格之中,只留下那浩氣長存.
你起程的日子是十一月,那時己涼風習習,再加上經常打風,江湖上尚且風波險惡,何況大海!我知道,你與文兄弟弟每人只帶了一個籃球膽做為救生用具(你是把地圖,球膽,二十元港幣都交給我代為保管的),可是,在大海中,在風浪裡,當一個籃球膽不足維持一個人體重的漂浮,當你看見文兄的弟弟行將沒頂的時候,你把自己救命用的球膽,推給了他,結果文兄的弟弟平安抵達香港,而你自己,竟葬身於無情的大海當中。
生不逢辰,長痛白雲成蒼狗;死而後己,深埋碧血到黃泉。噩耗傳來,朋友們十分悲憤。裕銘兄為你的死十分激動,千方百計想用 「盲公問米」的方式,把你的靈魂召回人間,把事情的真相問個清楚。可是,我是相信這符合你披肝瀝膽為朋友的性格的。
德澤兄,如果你肯模稜兩可的做人,把握住萬頃沙那次機會;如果去海南島那天不打風,姑且認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你不把球膽推給朋友,各憑天命去拼搏;如果.…可是,生命的歷程中,是沒有如果的。很多東西,包括愛情,得到了還會再失去;很多東西,包括生命,失去了就不再會回來了。
四十幾年過去了,少年子弟江湖老,但你在朋友們心目中的形像,依然是那麼高大,祖國的面貌起了重大的變化,你辛苦帶領衝出苦海的兩位弟弟,一位是知名面家,一位是成功的電腦界創業者• 遺憾的是,這一切你都看不到了.記得魯迅說過:「後繼者源源而來,此正是先驅者之不朽」,有人活著,只是行屍走肉,死了一樣,有人死了,卻永遠活著親朋好友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