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越鉄幕
一個逃港者的見證 容海螢
我生長於無離論的共黨地域—中國大陸,在那裏,人民毫無宗教自由可言。自我懂事起,直至青年時代,記憶所及,除了飢餓與貧窮外,就是普遍存在於人民心裏的徬徨、不安與空虛的精神狀態。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著,到文化大基命爆發時,情況愈趨嚴重,人民較先前更難獲得食物和日常用品。整個社會亦因學校停課,工廠、商店停工以及民眾間相互的辯論、門爭而變得紊亂不堪。日益惡化的治安,更使人民心中蒙上一層陰霾。
*被拆散的家庭
和別的家庭一樣,我的家亦隨之進入艱難的困境!我們一家五口,除了父母外,上有一兄、下有一弟,全家常處於食不飽的狀態。挨餓受困中,我母親竟然還得了晚期的癌症。這一事實,使得原本困厄的家更失去歡笑。誰知噩耗接二連三,甫自高中畢業的大哥,因年輕、無知而加入這場文化大革命的鬥爭中。頭部於鬥爭中不幸被打傷,受傷和激憤,加上幾天幾夜的失眠,最後竟至精神失常!
那時,為響應毛澤東的「偉大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也去鄉下務農。後來才知道,當時共黨因無足夠的學校與工作場所安置青年,所以將那些年僅十六歲的「知識青年」打發去農村種田。
因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所以常請假回家照顧病危的母親和精神失常的兄長。但假期一次只准十天,這區區十天如何照應好病危的母親?又因為在我下鄉時,戶口即被遷至鄉下,於是,我將「戶口」上的日期加以刪改,以期有更多充裕的時間陪待母親。此舉是爲了應付常於半夜臨檢的「工人糾察隊」,他們往往頭戴鋼盔,手持木棍,於深夜猛敲房門,並大聲喊:「查戶口!」萬一沒有戶口證明,則會被遣去收留所或當場被打。幸虧他們從未發現我塗改文件的任何破綻,但這種牛夜臨檢的夢魘卻在我腦海縈繞不去,甚至在逃港成功後的數年間,常於午夜夢廻之際,顫憟不已。
母親由於遭受肉體與精神雙方面的折磨,前後只一年,即與世長辭。母親死時不瞑目,使我心中充滿悲憤。
不久,父親被遣至遠離家鄉的一個山區上的「五七幹校」,從事體力勞動,以改造他在國民黨社會裹曾受過教育的腦子和身體。中共將此勞改營,美其名爲「五七幹校」,事實上就是一種勞動改造,父親在那裏,看盡了共黨猙獰面目。
隨後,年僅十三歲的弟弟亦被逼迫,打起包袱隨學校去郊外「學工學農」,即半勞動半學習「農民的偉大品質」。於是,我的家就這樣被拆散了!
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即使纖弱的我,亦得從事體力勞動,加上家庭突然間支離破碎,我的心痛苦莫名,悒鬱的陰影時常因擾著我,竟使我萌生短見。我藏起家兄使用的強力鎮定安眠藥兩百粒,準備以此結束苦難的一生!
*黑暗中的曙光
就在我伴徊於生死邊緣時,神的恩典竟然降臨在我身上。在一個靜謐夜晚,我悄悄地扭開收音機,想暗地收聽外國電台的古典音樂(當時足可構成現行反革命之罪)無意間,卻收聽到一種溫柔悅耳的聲音,在講述耶穌和祂的愛。雖然我從未聽過主耶穌基督的名字,也不知何謂「福音」,更沒見過「聖經」,但這種溫婉的語調卻深深吸引著我,以後我即每晚按時收聽。後來才知道是良友福音電臺,由香港播放的。
在這節目中,除優美的詩歌吸引我外,還有一則眞實故事打動了我的心。這故事的男主角親自講述他如何由一場必死無疑的火災中,按著主耶穌的聲音指示下逃生的經過。這個神秘的見證使我大為感動,我當時想,我何不學著禱告,以求主耶穌基督救我脫離苦海?因此,從那天起,我即不斷地向神祈求,也是從那時起,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安湧進心田。我對這種內心出奇的安寧訝然不已,深覺極不尋常。在這種毫無宗教自由的地域,我竟由信仰獲得平安!
*閃動逃亡的念頭
那時,因家兄發病數次,我便留在家中照顧他,且逐漸於生活周遭認識了一羣青年男女。與他們交往,發覺他們心中有一共同願望,即準備逃往香港!他們的家庭背景有些比我更糟。縱使比我好的,也好不了多少,而且大都是無職業或已下鄉的青年。
與他們交往一久,逃亡的念頭竟也在腦海中閃動著,但仔細一想,我發現自己根本不具備逃港的任何條件:一、我的身體一向瘦弱,個性又膽小怕死。二、不會游泳,且是大近視。三、沒有足夠的金錢供逃港所需。四、沒有熟人提供可靠的逃亡路線和引領。五、在港舉目無親,即使逃成,也無人接濟。六、家人的強烈反對。
*我學會了游泳
奇怪的是,慢慢地,我學會了游泳,甚至比教我的朋友游得還快。瘦弱的身軀也因運動量的增加而逐漸硬朗起來。又因一位與我熟稔的女友逃亡成功,她由香港來信表示,如我逃港成功,她願接濟我。當時,她在港每月才有港幣四百元的收入,這種深摯、誠懇的友情,令我非常感動。
另方面,有一位親戚和兩位好友表示,願將暫不急用的錢借予我。這樣一來,一切逃港所必須具備的條件已逐條獲得解決;然而,很多準備逃港的年輕人,看到我弱不禁風的軀體,都不敢讓我同行。後來一位年輕男孩知道我有一捲橡皮布,遂來向我買,準備自製橡皮艇偷渡。正因爲這種橡皮布,市面上非常不易購得,當時我斗膽地告訴他買可以,但必須攜我同行,且不能將我遺棄山中,因為我常耳聞很多女孩與男孩相偕逃亡,被遺棄山林中的事實。結果,那位男孩一口答應了。當時我感覺這男孩相當誠懇、厚直,不禁增強了我逃港的信心。
最後,甚至連逃港的可靠路線和引領人都呈現眼前,這才是最關鍵的一環。在一切與逃港有關的事,由不可能變成可能時,我膽小又怕死的本性卻開始動搖了我的意志。在猶豫不決中,我懇切地求問 神,我應不應該逃往香港?
距離出發逃港的前兩日,一位欲還書予友人的朋友,順道在我家待一會兒,我順口問他有關書的名稱,他說:「妳不會喜歡的,是『聖經』。」當我聽到聖經兩字時,心中一怔,馬上懇求他想辦法借我看,即使借一天也好。他告訴我一定要先去友人家徵求同意可,我悵然地望著他拿聖經離開。
*神的話從天而降
一會兒,我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赫然驚見朋友手捧著「聖經」,站在門前說:「他答應借妳一天。」我欣喜若狂地翻開這本破舊發黃、無頭無尾、歷經文化大革命的掃除而被偷留下來的「聖經」,心想:「這麼厚的一本書,怎麼可能在一天內看完呢?」正翻閱著,一段經文驀然出現眼前:
「…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那裏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約書亞記一章9節)「……我必不撤下你,也不丟棄你。」(約書亞記一章5節)。
看完這段經文後,我深受激勵,不禁興奮地對自己說:「夠了!這是神的應許!」,我覺得渾身充滿力氣和膽識。我把這段經文抄錄下來,反複背誦,並決定依原定計劃行動,逃往香港!
在預備行裝時,我特地買了二十粒鎮定劑,以防不時之需。後來,我僅服用了兩粒,即不再服用,因爲我發現,逃港期間的前數天,我的心靈與精神都處於輕鬆、平靜的狀態中,我自己也為此感到訝然!
*逃離暴政的第一步
當時,我與兩位已數度逃港不成的男孩同行,其中一位即是向我借橡皮布自製橡皮艇者。他們的逃亡經驗甚豐,只有我是第一次,所以一切都聽從他們。
我們三人由不同路線進入廣東省東部的一個小城市會合。為避免引起注意,都不帶行李,且一身鄉下農夫的打扮,以便進入鄉村。
我們預備由廣州先搭船或騎單車至惠州,但這條河遍佈精練的「解放軍」,想偷渡根本不可能,除非有特別通行證,幸虧我有一位朋友住惠州,她的父親是高級幹部,我遂假藉欲去惠州找她,請她寄通行證給我。收到後,我即佯稱遺失,請她再補寄一張,我將其中一張轉給向我買橡皮布的那位男孩,另一位男孩則自己擁有一張,因此,藉著通行證,我們毫無顧慮地順利抵達惠州,然後由惠州分三路進入鎮龍縣。在約定時間內,與引領人會合,再由引領人帶領,三男一女共騎兩部脚踏車,抵達某一農村。
隨後,這位引領人將我們安置在農村的竹林中,隨即轉身回他自己的住處,並攜來三大包為我們預備好的行李。他們把最輕的一個背包遞給我,表示照顧我,但它至少也有三十多斤。背包內是食物、水和一些藥品,而出發前,我已將錢、糧票及地圖縫進衣服的裏層。
我們小心翼翼地尾隨這位引領人爬上山,他在山上指示一個方向,要我們依著走,隨即匆匆地與我們握手道別,下山去了。
*千山萬水大逃亡
白天,我們隱藏在茂密的叢林裏睡覺、休息;晚上我們才開始爬山越嶺,為避免民兵發現,我們儘量不用只偶而開手電筒,都是摸黑行進,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的山路上,伸手不見五指,又得隨時提防毒蛇、猛獸的襲擊,可謂步步驚魂,但爲了追求自由與光明,一切的艱難險阻都不足以畏懼與惶恐。
當時,我雖背負著三十多斤的背包,卻行走輕鬆,一點也不覺吃力,對於身子一向瘦弱的我,實在不可思義。
*一天吃兩小片榨菜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每天爬山越嶺,體力消耗量相當大,吃的卻是乾巴巴的炒米粉,喝的是未經消毒的山水。我復因腸胃不適食用米粉,嘔吐、疼痛不已,有時只好每天吃兩小片榨菜,卻也不覺飢餓。
為節約糧食,我們不敢多吃,只偶而開一罐罐頭合享,以補充體力。縱使我的身體一向纖弱,食物又匱乏,攀山越嶺,有時竟比男孩子還快呢!我們共行走了十八天,我沒病倒,連傷風感冒都沒有。
這十八天,我們跋山越嶺,歷盡艱險困厄,但因為我堅忍的信心,神將應付一切困境所需的膽量、體力和健康都賜予我,而這些都不是我本身所擁有的。
我每天仍保持著祈禱的習慣,尤其那段抄自聖經裏的經文,我每天更非默背兩次以上不可。這期間,我們會迷了路,結果浪費了七天的時間,奇怪的是,原本只需十天的乾糧,卻奇妙地用到最後第十八天。期間,我們曾因缺乏飲水,乾渴了兩天。後來我忽然想起,可以求告神,於是我馬上禱告,說也奇怪,水源竟立時被我發現,當時興奮的心情真的是無可比擬。
*穿越龍岡平原
在這所有艱難險阻中,最令我難以忘懷的是- 穿越龍岡平原。對啊於一個偷渡者而言,過平原如同過鬼門關那般可怕。我們不可能繞過平原,因為平原係由大片農田組成,那時又是三月份,水田上的秧苗仍很短,絲毫沒遮蔽物可供隱藏;又因農宅都是綿密地分佈在農田四週,若直接越過平原,必然會被農民發現,而功虧一簣。
正預備穿越龍岡平原的前一刻,我們怔仲地望著前方,心中一陣怵然,因爲我們深切了解,龍岡平原是逃亡路線中必須潛越的三大平原之一,且是最艱險的一個,許多逃亡者都因逃不過這一關,而被捉拿。
那天傍晚,兩位男孩子謹慎地爬出去觀測當晚要走的路線與方向,他們們向下俯視著龐大的平原和旁邊密集的村屋,欲尋找一條捷徑,以便於天亮之前能穿過平原。隨後,我們即爬上對面高山隱藏起來。由他們臉色的凝重與緊張,連我這毫無經驗的逃亡者,也感到情況危急萬分。
我聽到他們埋怨月色太明亮,因爲月色照映水田,在旁邊行走,極易被人發現。我馬上懇切地方禱告,求神助我們渡過這一關。禱告不到兩分鐘,天色突然黯淡下來,赫然發現一大片烏雲,倏然間遮掩了皎白的明月。我們喜出望外,如獲生機,兩位男孩子立刻異口同聲地說:「馬上下山!」
*一道強烈的電筒光
於是,我們匆匆下山,向著平原走去。爲了節省時間,我們摸黑急行。突然,一道強烈的電筒光橫射過來,隨即聽到大聲吆喝止步的喊聲。頓時,只感到一陣嘈雜的人聲、狗叫聲及腳步聲向我們這邊襲來。
我被這突來的狀況驚悸得無法動彈,直到被一位男孩子拖著亂跑,跑了幾步,另一位男孩子低聲示意我們伏倒地上,不要動,那時,我才發覺伏在一道不到一呎高的泥堤後面。我動都不敢動一下,緊閉雙眼,不敢環顧四週,心𥚃心裏卻急切地哀求神拯救我們,逃離這些要捉拿我們的人。我不停地在心裏新求著、默禱著……
不知過了多久,人聲、狗叫聲逐漸遠離我們。我悄悄地抬起頭張望,只看見遠離的電筒光。我身邊的男孩立刻站了起來,但隨即被另一位男孩按下,叫他繼續伏著。我不懂原因但也不敢問,心中仍然祈禱著。
過了一陣子,突然看見已遠離的電筒光又移向我們這邊。當電筒光逐漸逼近我們時,便聽見呼喚聲,而後在我們右上側不遠處,立刻射出另一道電筒光,回應那電筒光,回應那遠離又返回的人們,隨後兩道電筒光便會合一起,不久,人聲、狗聲又再度遠離我們。
我不禁慶幸剛才沒有急於行動,否則一定會被埋伏在我們右側的農民(民兵)捉住。在確定安全無虞之後,我們才慢慢爬了起來,繼續向前走。
*心臟急促地跳動
由於這件事的發生,浪費我們不少時間。走了不多久,東方已漸發白,隨著水田、村落、公路、山及周圍景物的愈發清晰,心裏也愈緊張,因為我們在應該躲起來的時候,卻仍在水田邊走著,因此我們加快脚步跑著,以便儘快跑到對面的山上躲藏。
因昨晚被追捕的驚嚇猶存,加上剛才的狂奔,我只爬了幾步,即感疲軟無力,全身幾近癱瘓,此時天色更亮了,我只感到心臟在急促地亂跳,我不斷地喘氣,卻無法吸進空氣,我覺得自己將會窒息而死,於是停下來,不想向上爬,我心中無助地啜泣、呐喊著:「我不要再爬了,我實在受不了,我寧可被捉算了!」
此時,兩位男孩子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們看我不爬了,索性一個我上頭往上拉,另一個在我下頭往上推,就這樣一推一拉地把我推到山頂上。到達山頂後,我立刻撲倒地上,毫無知覺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他們搖醒,當我睜開疲憊不堪的雙眼時,只見兩付焦累緊張的臉龐。我往四周張望,才明瞭他們所以焦慮的原因。因爲,整個山頂光禿禿的,只有稀疏的幾棵小松樹,草也不多,實在難覓藏身之處。
未久,天色逐漸轉暗,且下起小雨來了,我們披上雨衣,心中稍感慰藉,因為唯有雨天,農民才不上山。我們殷切地盼望可怕的白天快快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有利於行動的傍晚終於來臨。我們不禁鬆了一口氣,背起行囊,繼續往前走。所幸以後所遇到的艱難險阻都比不上這次龍岡平原的歷險。
*成功的橫渡公海
到達海邊後,我們躲在礁石後,計算著海上巡邏艇來回的時間,以便伺機行動。最後,我們終於用自製的橡皮艇,避過無數由中共巡邏艇掃射出的燈光,冒著波濤洶湧的海浪,成功地橫渡公海!
當我們站在屬於英租界的海邊山岡上時,幾乎不敢相信,我們終於成功了!
當時,我遙望著遠方閃爍著慘淡燈光的中國大陸,在那裏有與我相處二十四年的親朋好友,此刻,他們熟悉的臉龐都一一浮現眼前;然而現在,大海已將我們隔離得那麼遙遠。
我自由了,他們卻仍被那如同夜色般的陰霾籠罩著。
我高興地飲泣著,我真的無法相信,我們終於自由了!
*後記
我們由廣州,歷經十八天的艱險生涯,最後終於成功地抵達香港。時間是在一九七四年三月,同年的十、十一月起,香港方面因逃港人數過多,即不予庇護,反而無人道地將逃亡者遣返大陸。這是我們的「幸」,卻是許許多多大陸人民的「不幸」!
正因為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與體驗,使我對自由格外珍惜,而對共產主義更加深惡痛絕!
抵港後,我即開始了我嶄新的人生,過著自由的生活並結婚。八年前,我們由香港移民美國,我正式受洗成爲基督徒,現已育有一子一女,生活美滿幸福。父親亦於一年多前抵美,但願不久,我們全家都能在自由之地團聚,更願仍受困在共產主義轄制的大陸同胞們,能早日獲得自由!
我感謝神在我最無助時,給我的安慰與鼓勵;在我遭遇困境時,賜予我無比的勇氣與毅力。今天,我們能平安、幸福地在自由土地生存、茁壯,那是因爲「我無論那裏去,耶和華我的神必與我同在,祂沒有撇下我,也不丟棄我。」
我的神不但救我脫離苦難的大陸,更救我脫離罪惡的轄制,我也深知,祂將引領我的一生,因祂應許永遠與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