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漂大海】
記得送你“起錨”⑴那天晚上,是1973年第一個寒流將至的晚上。入夜,風突然刮起,把大沙頭的榕樹吹得唦唦嘩嘩,江水也開始起浪,大沙頭客運站的浮台上下顛動。我有點迷信,對你說:起風了再說,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大家都籌劃了好幾個月,哪能說不去就不去。我無話可說。你女朋友翠兒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你,這雲雀般的小護士今晚卻像烏梅似的沉默,從她憂傷無奈的眼神裡,我知道她極不情願你“起錨”。,今晚是不是先不走? (35年過去了,憑印象記憶,這裡所寫的,不一定是當時的原話,故不加引號,下同。)你豪氣地回答:風高夜黑,正是好時機,那能放棄!
臨上船前,你悄悄把我拉到一邊說:我不在,翠兒有什麼事,就請你多幫忙。
那當然。自文革以來,翠兒已經和我們混得像同班同學一樣熟了,她就是我們中的一員,她的事就是你的事,也是我們大家的事,你放心吧。不過,你到了那邊,可不能不管她呀。說到後邊,我還忘不了打趣你。
你和傻狗、矇豬下船了。我們依著江邊的欄杆目送著載著你們的花尾渡在夜色中向東駛。走吧,我對翠兒說。你們先走,我想再呆一下。她的眼睛仍凝望著漸漸迷濛的船影。我們自然不會讓她一個人留下,也和她一樣望著那向著珠江口開去的船隻,直到它消失在黑夜裡。
三天後,不見你傳來任何消息。一個星期後,仍不見一點音訊。翠兒急了,跑到我家來問。自然我沒有任何信息給她。他會不會把信只寄到他家裡?我說。我到他家裡問過了,沒有收到他的信。她說。他這次是瞞著他媽媽起的,只說回生產隊。說能到達,就告訴他媽媽,若失敗,就什麼也不說。臨走時,她一再叮囑我:一有他的消息,說打電話到醫院找她。
兩個星期後,翠兒來我家說:可能被釘格⑵了。她的神情並不憂傷,甚至帶點兒輕快。你曾經跟我說過,翠兒一開始就不贊成你督卒⑶,她說,她每月可以給你寄伙食,她有能力養活你。可是,堂堂一個男子漢,你怎麼能讓女朋友養活自己呢!你一天賺的工分,還不足以買一張寄信回廣州的郵票,僅靠誠實的勞動,你實在無法養活自己,你才走此路的呀。翠兒勸你把希望寄託在招工、補送上大學上,但你說,那是出身好、或有背景人的事,作為敢頂撞隊長的你,即使全隊知青都走光了,恐怕也輪不上你。翠儿知道你的牛脾氣,就不以此為理由了,使出最後的殺手鐧是:你走了,我怎麼辦?你鄭重地向她作出莊嚴的保證:到了香港,就落力賺錢,錢一夠,就交給那邊的蛇頭⑷,用船把你只旱鴨子運過去。翠兒無話可說了,只好讓你走你想走的路,但她的內心,估計是無可奈何的,所以你上次被反解回來,她頗高興地請我們吃大餐,為你洗塵壓驚。
真正使翠兒害怕的,是她得到矇豬被反解回生產隊批鬥的消息。一下班,她連飯也吃就跑到我家裡來。那時,家裡正開飯,請她吃了飯再說也不肯,我只讓她進我房裡。
這回壞了,他可能出事了。矇豬是同他一個生產隊的,有什麼道理矇豬被反解,而他逃脫了?她白裡透紅的臉色,近來日漸變得蒼白。
也許,他福大命大,真的逃脫了呢?我反問。
好吧,就算他不被巡邏艇發現,僥倖過去了,為什麼至今不來信?
也許,他被外國船救起,到外國去了。
黃X源,你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吧?就算他被外船救起,快一個月了,也該有音訊了吧?
我一時無言以對。
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沒了;二是到達了,卻對我隱瞞。除了這兩點,還有其他解釋嗎?別看翠兒嬌小玲瓏,說起話來卻是咄咄逼人的。
開玩笑,他到了,怎麼可能瞞你呢?我不以為然地說。
說不定,你也和他一起合謀來騙我!說著,她眼淚汪汪的瞅著我。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淚。我想,此刻她的心情一定萬分痛苦和復雜,她一定希望在我的表情和語言中看到什麼“合謀”隱瞞她的破綻。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隱瞞她的,就直來直去、實話實說地對她說:
你的想像力比我還豐富呢,你怎麼會想出我們合謀騙你呢?
也許,我越誠實她越認為我裝假,也許,我的苦笑令她越加懷疑。她顯然平靜了下來,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跟著振振有詞地說道:他不想我去嘛,他不想我冒險嘛,他臨走時的承諾,都是騙我的!
此時此刻,我隱約明白她內心的意向了:她寧肯相信他不遵守諾言,也不願意想到他真的死去。轉眼間,我也變得複雜了——是故意誘導她往她願意的方向想呢,還是極力說明我們沒有設局瞞她?無論如何,我不能太殘酷,我能殘酷地面對現實,一個初戀的癡情少女,能承受永遠失去情人的痛苦嗎?我同意她二者必居其一的推斷,他最大的可能性是魂漂大海。讓她的痛苦有一個緩沖和過度吧,於是,裝得輕描淡寫地說:
我餓了,我們到外邊吃點東西,邊吃邊談。
這次談話沒有結論。半個月後,我收到她寄來的一封信——
天源:
您好!
我常常在噩夢中醒來,再無法入睡,今夜我索性爬起來,給您寫信。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不那麼固執認為你們串同起來瞞我了,因為我每次見到他的媽媽,她都很平靜,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只說這懶鬼很久沒來信了,問我有沒有收到他的信,有沒有說生活上有什麼困難?本來她準備寄點錢給他的,可是給阿弟交了學費後,手頭又緊了。我連忙騙她說:“他生產隊最近預支了一些分紅,不必擔心。”看樣子,她連兒子“起錨”了,她還不知道!一想這裡,我就心如刀割,如果他真的不能回來,我將如何向他媽媽交待呢?
如今,我太后悔讓他走出這一步了。如果他第二鑊⑸歸來,我拼命反對,或許他不會有第三鑊。但誰能料到有今日呢?在我們所認識的卒友⑹當中,要么成功,要么失敗,沒有聽說過誰不能回來的,難道他是最悲慘的一個?
一直令我無法硬起心腸來反對他督卒的,是我第一次到博羅探望他時的感受。我來了,他只能端出一碗沒油水的大白菜招待我,他要開我給他帶去的鯪魚罐頭,我立即制止,那些罐頭還是留給他慢慢吃吧。即使白菜也不是時時都能吃上,青菜接不上,就只能吃醃的鹹菜。那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挨到盡頭的日子呀,換上我,也是非走不可的!
春節將至,一切都無法再隱瞞,無論對我,對他媽媽,真相都要大白。幾乎沒有知青不回家過年的,格仔也要清場了。能回來的都會回來,到春節還不見他的音訊,那他就永遠地離開我們了……
寫不下去了,上帝保佑,讓奇蹟出現吧!
我至今還保存她的許多信。這信上有幾處字跡模糊,可能是被淚水濕化了。
春節,依然不見你回來,也沒有任何有關你的音訊。翠兒不敢面對你媽,只如實告訴你弟,關於你的去向。從初一開始,翠兒便大病一場。她不吃藥,也不打針,她說,她想隨你而去。後來,我們找到她衛生院的好友,她的同事背著家庭藥箱⑺,硬給她開藥、打針。直到節後,她才慢慢恢復過來。她的眼睛因消瘦而顯得大了,自從你走後,再沒有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
此後,她不停地給我地給我寫信,不停地訴說著對你的回憶與思念。讀多了,我竟然萌生妒忌:若是我的女朋友像她這般癡情就好了。
除了對你的思念,更多的是不斷的自責,她老是抱怨自己不該讓你上路。最令我吃驚和不安的是,她竟然在信上說:“當然,眼淚不能召他歸來,但眼淚可以沖涮我內心的苦。若他有靈魂,我願伴隨著這幽魂度日。”
一個人願意“伴隨著幽魂度日”,那是極端憂傷、絕望的事。在人的情感中,有那一種情感能比初戀更令人入心入肺的呢?她像深秋藍透了的天,像朝霞裡燃燒的雲,又像湖畔上的一場初雪,是叫人永遠難以忘懷的。語言有時非常強大有力,有時卻軟弱得連淡淡的傷感也化解不了,對於一個精神臨近崩潰的人,更是無能為力。我使混身解數給她回信,卻惹來更多的離人愁緒。一切語言都是蒼白的,唯有聽天由命,等待時間去化解吧。
這一年很邁長。我最欣慰的是,她還能如常上班。年底,我們班同學祚招工回廣州了,分配在電車公司工作。他和翠兒也很熟,於是一個切實幫助翠兒解脫的“陰謀”便在我心裡醞釀。我第一步是請他們看電影,
開始三個人一起看,她坐中間,我與祚分坐兩邊。接著,祚坐她身邊,我坐在祚旁邊。再接著,我就臨時找藉口不去,讓他倆人看。可惜那時的電影太少,看完《創業》、《金姬與銀姬的命運》之後,就只能看樣板戲了。就這樣,我總算把他們湊到一起了。
好事多磨,1979年元旦他們才結婚。第二年,生了個胖小子。現在他們的兒子大學畢業後,出來工作了。我也終於可以告慰你在天之靈了。
假如有一天,你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麼,我們全都被你耍了。你究竟是失踪者還是亡魂,至今誰也不敢肯定。
⑴起錨:廣州術語,指啟程偷渡香港。
⑵格:挽留所;釘格:關進拘留所。
⑶督卒:偷渡。
⑷蛇頭:專門幫人偷渡的人。
⑸鑊:次,回。
⑹卒友:督卒的朋友。
⑺那時代時興“家床”,即在患者家庭設病床,醫生、護士上門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