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課堂和我的老師】
楊建華

朋友寄我一本「同學」,他又撩起我已塵封的回憶。也許我們都有過金色的童年,然而中學時代是多麼金子也買不到的!可是命運給我們的那個時代年代,總是有雲、有雨、有風沙......。
每當我在收拾雜物的時候,兒子總喜歡湊熱鬧,你不要以為他是幫我做點什麼,只是好奇,這天也一樣。
“媽,這是你的日記,可以看嗎?” 我的天,他在哪兒翻出來的?
“那一本?我看看,噢,是上初中時寫的,看吧。” 我說。我想你也看不懂,我心裏說。“什麼是鬥師批修?為什麼寫農村的事情?不上學嗎?” 你看看,他又幫上忙了,我的思緒也隨著兒子的問題問回到了當年。
正是讀書的年齡,課堂與學校忽然離我遠去了,幾屆一起分配。數學老師摸著我的頭說:”你聰明好學,應該讀書,不會分配的。” 哎,如果他是校長就好了。可我還是被分配了,和幾個同學一起,因為我們的父母都是“臭老九”還未解放呢,儘管我們只有十五、六歲。
一艘靜靜的拖輪把我們帶到了“廣闊的天地”,接受那時興的“再教育”,一盞小油燈將伴著我們走上自立的路。這路可不好走,滿是泥濘,可謂風雨同行。
“媽,誰是三才呀?你說他教你數學。你不是在農村嗎?” 原來他還在看那本小日記。那是我到農村的第二年年底。在水利工地,我遇到了我以後的三位老師-----幾個老三屆的高中生。求知的慾望下,碰到了他們,我可走運了。他們都是學校的高材生。他們不忍看我自己肯書本。伴著把下鄉的那些初一開始的課本地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我跨過了勾股定理論的弦,又往幾何金字塔上爬。我升上了初二、初三、高一......。
我的課堂好大好大,裏面有山、有水、有太陽、有月亮,但沒有下課的鐘聲。只要你肯學,三才常常會等我收夜工,回來繼續他的已準備好的數學課。等我做完最後一道題,常常是凌晨一兩點鐘了。志雲姐最喜歡教我幾何了,就像帶著我去揭開神秘女郎的面紗,一層一層地求、一層一層地解,最後看到的是我們開懷的笑容。
一本「舊金山的故事」志雲姐拉著我的手去磕開文學的大門,魯迅先生那凌厲的筆鋒,使我敬佩不已。“真的猛士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我要做猛士,我們敢於面對生活的磨礪。” 志雲者說。
不管是春意盎然的春天,還是果實累累的秋季,那條蜿蜒的鄉間小道,都會留下我們的身影,留下我一年串的問號和志雲姐的解答。
我可忘不了大明,他可是語、數、英全才。如果不是“查祖宗”的年代,我和他已在某間醫學院畢業了。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又從學院的大門裏面出來了,就像志雲姐說的:“沒關係,阿Q與我們同在。”
我是幸運的,我把握了這個大課堂,沒有把自己留在初一的知識線上。最“討厭”的還是大明,十年、二十年,他總是不停地催促著我:不要停下來,再學點什麼,再寫點什麼......。回城後數年,他們分別畢業於廣東省航運學校,北京廣播學院,廣東省電視大學。三材者,我師也!
“媽,這有些照片。哇,好大的水塘,這屋子的場好厚,......兒子又幫忙找出了什麼。“這是媽媽當年生活過的農村,厚牆是泥磚屋,這裏是我們的大課堂。” 我說。
“什麼大課堂呀?”是呀,他怎麼會懂,他也到了我當年下鄉的年齡了,但他是無法理解那個年代的事情,就像我們那個年時代永遠忘不了的囘憶。
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
17中 陳念藻
文化大革命前夕,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書籍,已被撤下了書店的書架,翻譯的作品,除了馬恩列斯,以及卡斯特羅的「歷史將宣判我無罪」之外,更是鳳毛麟角,一本難求。那時候一位現已成陌路的謝姓朋友,借給了我幾本好書。其中有「無頭騎士」、「陶威爾教授的頭顱」和日本記者大宅壯一寫的遊記。遊記的內容已全不記得了,遊記的書名卻一字不易的印在腦中:「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賣櫝還珠,在我,的確是學不到三國時代劉皇叔“青梅煮酒”的機敏和“髀肉復生”的豪氣,卻學來了“好讀書不求甚解”的惡習;在作者,卻實在是把書名改得太好了,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真是想想都開心。
到了香港,忙不疊的業餘到遠東航海學校辦了本“紅簿仔”(海員證),得陳策將軍的七公子陳安邦先生的介紹,到萬安輪船公司的遠洋輪船去當水手。每天黃昏,在完成了鏟銹油漆的工作以後,獨坐船頭,輪船以每小時14海哩的速度徐徐前進。看著浩瀚的太平洋,哼自己的打油詩“不學掃紅暗悲秋,愛潮擁大江頭,碌碌世間行三紀,未能得享是溫柔”。這時候比鐵達尼更鐵達尼,因為我比他們更多的一份回憶,一份悲愴,更有黃國維詞中的意境“人生袛似風前絮,吹也零星,悲也零星,化作人間點點平",的確,在浩瀚無垠的太平洋中,看著那萬古長存的紅日,我陳某人算什麼?這二萬多噸的貨輪算什麼?人間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又算什麼?有時為等船位,船停人踪罕到的外海小島,也曾在沁涼的海水中仰泳。頭望藍天,天穹浩渺;身浮碧海,海波不興;心裏甚覺安寧。錢財如糞土,名利似浮雲,精神與海天融為一體,自己幾疑已羽化登仙。可是,等到船一泊岸,依然又回到了紅塵滾滾的大千世界。水手們自然粗線條,行船跑馬三分險,長時間去國離家,那能怪他們祗把握現在。需說我自信潔身自愛,但隨眾流連的,多仍是燈紅酒綠,鶯聲燕語,南朝金粉之地。如此這般世界是走了半圈,但卻不是深弄小巷的曲徑通幽。
本來,由於船上待遇較好再加上專業困難,一但上了船,就像被海水灌進了血管,從此離不開海洋。可是,命運再一次給我拼搏的機會。在香港上水時我全部的身家是一條底褲,當我上飛機離開香港移民美國的時候,我多了一張棉胎一喼行李。卻少了一個伴侶。無奈的她,無奈的我。上次飛日本,上船出海也是一樣缺了她--這位共我患難滄一同投奔怒海的朋友情--殷殷送行的倩影。哎!算了吧,人生,祗道春蠶絲已盡,誰知爾裡化飛蛾。
到了美國,讀書則欠缺聰明;經商又缺乏手腕;飢餓來催我,於是把心一橫,當了郵差。素信人間有因果,未向辛勞借此身。劬劬春耘得秋實,心期好夢總成真。每日急急如神行太保,深怕送信送遲了,人叫;背著郵袋,忙忙似漏網之魚,狗追;九十多度的高溫,汗流浹背,日曬;縮頭縮腦如落湯之雞,雨淋;這一切我都安之若素。不過,別人奮鬥我也奮鬥,相差卻如此之遠:拿破崙一生奮鬥伴隨的三個W是Wine 、woman 、War( 醇酒、美人、戰爭),我的三個W卻是Work、Walk、Worry (工作,奔走,憂慮),不要嘲笑拿破崙的第一個W,讀一讀那首唐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何況飲法國名酒,食中國大餐,娶日本老婆(五十年前計,那時的日本女人以服從著稱)。住美國大屋本來就是人生樂事,又更何況,酒後可以使人進入一個清醒時無法到達的美好境界。一位教官訓斥醉酒士兵說:“你如果不飲酒,現在你已經是士官了。” 這位士兵回答說:“報告長官,我飲酒後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將軍啦。” 也不要嘲笑他的第二個W。不提法國人的浪漫,即使在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張學良將軍,除了他自嘲的詩句;“二字聼人呼不肖,一生誤我是聰明”外,還有: 唯大英雄能好色,我因好色也英雄"。918事變後,馬君武責備他”瀋陽己陷休回顧,再抱佳人舞幾回”當張學良年己老耄,也祗能自殘自傷了,傷心人別有懷抱呀。不是也有歷史學家揶揄說,如果埃及妖后的鼻子低那麼一分,十字軍也許就不會東征了嗎?
也不要嘲笑他的第三個W。成都諸葛亮柌的門聯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势則寛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語氣平和有理。陳炯明輓孫中山的輓聯:”惟英雄能生人殺人,攻首罪魁,自有千秋青史在;與故交曾一戰再戰,私情公義,只求三吋赤心知”。那不服氣的神態,則躍然紙上了。今年五月十七中在三藩市灣區的同學,為歡迎潘錦泉、張介岳校友遠道來訪,聚會於李東升校友在嬌來農場似的家中宰羊,席間鄭炎校友說了一個笑話:一群廣州人參觀北方一個雞場,雞場領導為了炫耀科學的效率管理,介紹說:“我們這裏有十萬隻母雞,却祇要三個雞公“。參觀者為之嘩言。這到底是三個雞公的福氣,還是太沉重的負擔呢?解釋一番後,才知”雞公“原來是“職工”之誤。李東升曾經營農場,他補充說,的確,為節省飼料及增加雞蛋牛奶及繁殖的收益,雄性的小雞小牛和小羊一般是祇留下幾隻,其餘的是一出生便馬上人道毀滅的。聽後我不覺恍然大悟:一夫一妻的婚姻法原來是為了保護我們男人的啊!如果不是一夫一妻,一個城市只要十個八個男人,那我還能夠活到今日嗎?那真是臺灣話的“莫宰羊”了。但轉念一想,又為之黯然,當講究物竟天擇,當食物太少而南人太多的時候,戰爭,不是消滅男人最好的方法嗎?提倡一胎化而人們不斷追求男丁,將來會如何呢?我為中國憂。
連篇怪論,滿腹牢騷,頗不合養生之道,還是回到主題吧。當了郵差,用以謀生,自然也應為敬業樂業,而且有時也有些飛來福運。聽說有一位美麗的姑娘,追求她的人很多,情書不斷以快信、掛號、存證等方式雪片般寄來,結果是姑娘誰也不嫁,卻嫁了每日見面要她簽名收信的郵差。台灣早年也有一齣電影:“郵差三度來按鈴”,我沒有看過這片子,想來內容也是差不多吧。美國郵差間自我調侃,則有金句“husband out mailman in" 想像一下,一位滿面春風的送信人,被延入屋內,奉上香濃咖啡一杯,冰鎮毛巾一條,多麼溫馨!只不過我年過半百,其貌不揚,從來不曾有此艷遇。然而啟人門扉,敲人窗戶,的確走入了深弄小巷,可惜的是,這永遠是在同一小城,同一角落,卻與“世界”兩字無緣。
有機會跑跑世界,卻到不了心弄小巷。待到得了深弄小巷,卻沒有世界的宏觀。世間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已盡我力我心,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了!這一願望,今生已矣。如果人真有來生,頗來生能作一世界各國的交換學生,背一肩書本,懷兩袖清風,走萬裡長途,披滿臉風霜,去33逐我今生之願,踏遍世界的深弄小巷。